第九集 白米飯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九集,白米飯。
第一場:這是誰的
有一個週末,我帶孩子去博物館。原住民的展區在二樓,燈光很暗,玻璃擦得很亮。
最裡面有一個木盤。深色的木頭,邊緣刻著一圈花紋。卡片上寫:雅美族,木盤,日治時期採集。
孩子拉著我的手問:這是誰的?
我答不出來。卡片寫了它是什麼、從哪裡來、什麼時候被帶走,就是沒有寫,它是誰的。
那天晚上,我翻開第九章。快一百年前,那個日本人帶著希瑪拉浪,也走進了一間博物館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窗外下雨。)
回到台北第三日。雨。
我借住在恩師家。老師在台北帝大的土俗人種學教室,紅頭嶼的調查,一開始就是他鼓勵我去的。
師母很照顧希瑪拉浪,每一餐都替他盛滿一大碗白米飯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她說,讓他多吃一點,看看我們吃的是什麼。
今日,我帶他去總督府博物館。我想讓他看看,他的島,在這裡被怎樣地保存、怎樣地重視。
紅頭嶼的展櫃在最裡面。船的模型、木雕、漁具、陶偶,一件一件排得整整齊齊。
他在櫃前站了很久,然後伸出手,貼在玻璃上。
館裡的職員馬上走過來,大聲喝止。
「触るな。」
不准碰。
他把手收回來,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櫃子裡的一個木盤。我問他怎麼了,他指著盤子,慢慢說了一句話。我只聽懂兩個字。
祖父。
我查了那個木盤的紀錄。很多年前,另一位學者到紅頭嶼調查時帶回。紀錄上寫:以物易物,換得。
換了什麼,沒有寫。
我們說保存。可是對他來說,這是他祖父的盤子,被放在一個他不能碰的地方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三場:希瑪拉浪
祖母說過一個故事。
很久以前,有一個戴帽子的日本人來到島上,什麼都想要。他用布、用鐵、用一些亮亮的東西跟大家換。祖父換給他一個盤子。那是祖父最好的盤子,邊上的花紋,是祖父自己想出來的。
我問祖母,祖父為什麼要換?
祖母說,因為那個人一直問,一直問。而且,他是駐在所帶來的。
我在玻璃後面,看到了那圈花紋。像浪,又像魚的眼睛。我從來沒有看過,可是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我不是要把它帶走。我只是想摸一下。祖父摸過的地方,我也想摸一下。
那天晚上,師母又替我盛了一大碗飯。很白,很軟,堆得高高的。
我想起母親,把最好的芋頭推給客人,推了三次。
我們給他們的,他們都收下了。我們的芋頭,我們的魚,我們的盤子,我們的名字。
他們給我們的,是一碗吃不完的白米飯。
我把那碗飯吃完了。母親教過我,客人不能剩下主人的飯。
在這裡,我是客人。
片尾
我後來又去了那間博物館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同一個盤子,卡片上沒有寫。
我只知道,我也不能碰它。快一百年了,我們家的人,還是站在玻璃的這一邊。
四天以後,深谷的老同學替他接風。席上有一個穿軍服的人。
那個人問了很多關於島的問題。每一個,深谷都回答了。
下一集,清酒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