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集 清酒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十集,清酒。
第一場:兩個孫輩
我有一個日本朋友,叫美咲,在台北教日文。這本書裡看不懂的地方,我都去問她。
有一天晚上,我們約在一間小居酒屋。我把第十章推到她面前。她一邊喝清酒一邊讀,讀到一半,忽然不說話了。
她把杯子放下,說:我的祖父,也是那個時候去南方的。
我們兩個坐在那裡,都沒有說話。一個是被記錄的人的後代,一個是去了南方的人的孫女。快一百年前,我們的祖先,也許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端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遠處有杯盤聲。)
回到台北第七日。夜。
今晚,老同學們在一間料理店的二樓替我接風。有在總督府做事的,有在大學的,還有一位剛從東京調來的軍方的人。
我帶希瑪拉浪一起去。他坐在桌子的最末端,一直很安靜。
清酒一杯一杯地倒。軍方的那位先生對紅頭嶼很有興趣。島上的人和菲律賓北邊的島民,是不是同一個來源?語言像不像?船能在海上走多遠?
我一一回答。我說,島民的語言和巴丹群島的確很接近,他們的船,是我見過最好的木造船。
他聽得很高興,舉起杯子。
「南方では、君の研究が役に立つ。」
到了南方,你的研究會派上用場。
大家都舉杯。我也舉了杯。
我研究那座島,是因為我喜歡那裡的船、那裡的人、那裡的海。我從來沒有想過,我寫下的字,有一天會變成別人地圖上的一個記號。
回到老師家,我沒有睡。我寫了一封信,寄給紅頭嶼駐在所的山本巡查。
信,翻成白話是這樣的:
山本巡查閣下,關於讓我登上島民大船一事,承蒙費心。然而這是島民自己的事,不是駐在所的事,也不是我的事。懇請閣下,千萬不要向長老提起。若島民不允,我絕無怨言。
信的後面,我加了一句,沒有寄出去。
今晚,我在別人的杯子裡,看見了自己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三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遠處的笑聲,漸遠。)
那間屋子裡,每個人都在笑。他們喝一種透明的酒,喝下去喉嚨會燒。我喝了一口,就不敢再喝了。
他們說的話,我大部分聽不懂。只有幾個字,我聽得懂。紅頭嶼。船。南方。
還有一個字,我在駐在所聽過很多次。兵。
那個穿制服的人一直在問。他每問一次,他就答一次。那個人就笑一次、點一次頭,好像拿到了什麼東西。
我想起玻璃後面的盤子。原來不只是盤子。我們的話,我們的船,我們從哪裡來,都可以被拿走。只要有人一直問。
回去以後,他坐在燈下寫字,寫了很久。寫完,他叫我過去,一個字一個字,用很簡單的話告訴我紙上寫什麼。
他說:我跟巡查說了,不要去找長老。
他說:如果你們不讓我上船,我就不上。
他的臉很紅,不知道是酒,還是別的。
我可以回去告訴長老了。
他說不了。
片尾
那天在居酒屋,美咲最後說,她的祖父從南方回來以後,一輩子都沒提過在那裡發生了什麼。
我說,我的曾外祖父也是。
我們碰了一下杯子,誰都沒有說要敬什麼。兩邊的沉默,也許不是同一種。那天晚上,我們都想把它聽清楚。
他們回到島上的時候,大船季只剩最後一個月。
再晚,就要等明年了。
下一集,大船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