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集 大船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十一集,大船。
第一場:多出來的人
前年,島上有一個部落,睽違了十幾年,又做了一艘十人大船。我請了假,從台北趕回去看。
我沒有走近。我記得那個日本人在飛魚那天站得很遠,所以我也站在人群最外面,手機收在口袋裡。
那艘船很美。紅、白、黑,船頭和船尾高高翹起,像兩隻伸向天空的手。一群年輕人把它推進海裡,動作有點生疏,旁邊的老人一直在喊。船下水的那一刻,整個灘頭都安靜了。
我站在那裡,想起書上那句話。我是唯一被允許登上大船的外人。
以前讀到這句話,我只讀到他的驕傲。那天我才想到另一件事。
十人大船,就是十個位置。他坐上去了,那原本坐在那裡的人,去了哪裡?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回到紅頭嶼第五日。晴,無風。
長老派人來叫我。他坐在家門口,希瑪拉浪站在他旁邊,一句一句替我翻譯。
長老說,巡查沒有來找他。他知道,是我寫了信。
長老說,明天夜裡,船組出海,我可以上船。大船季只剩不到一個月了。
但是有三個條件。不能帶相機,不能帶本子,在船上不能說話。坐哪裡、划不划槳,都聽船上的人的。
我全部答應了。
上島第五十八日。夜。
天黑以前,我就到了灘頭。船組的男人一個一個到了,看著我,沒有人說話。長老指了一個位置,要我坐下,有人遞給我一支槳。
我坐下來的時候,回頭找希瑪拉浪。
我沒有看到他。
船推進海裡的那一刻,我感覺整艘船活了起來。十支槳一起落下,一起抬起。我總是慢半拍。旁邊的人沒有罵我,只用肩膀輕輕碰我,告訴我什麼時候下槳。
月亮落下以後,有人點起了蘆葦火把。火光一照,海面下有銀色的東西在跳,一群飛魚衝出水面,撞進火光裡,撞進網裡。
我遵守了約定,一句話也沒有說。只有在回程的時候,看著船尾那一點火光,我在心裡說了一句。
「ありがとう。」
謝謝。
回到灘頭,已經是深夜了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第三場:那個位置
他沒有寫,那個位置原本是誰的。他只寫,他回頭找希瑪拉浪,沒有看到他。
書上沒有寫,家裡沒有人記得。所以接下來這一段,是我寫的。
第四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夜,海浪很平靜。遠處,很多支槳整齊地划水,慢慢遠去。)
我站在岸上,看著船出海。
那是我的位置。
長老答應的那天晚上,把我留下來。他說:船上的位置,是祖先排好的。我不能為了一個外人,叫任何一個人下船。
他說:你要讓他上船,就把你自己的位置讓出來。這樣,出了什麼事,是你的事。不是船的事,也不是別人的事。
我說,好。說得很快,快到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堂兄知道了,來找我。我以為他又要罵我,他沒有。他說:明天,我坐他旁邊。他不懂規矩,我看著他。
他還是一樣大聲,一樣不高興。可是他說,我坐他旁邊。
船越划越遠,最後只剩海上的一點火光,像一顆掉進水裡的星星。
那是我等了好多年的火光。我在岸上,一直看到它回來。
深夜,船靠岸了。他從船上下來,腳步有點不穩,看見我,笑得像個孩子。
他沒有問我,那天晚上我在哪裡。我也沒有告訴他。
(音效:浪聲。)
第二天,他拿出那個黑箱子,說想跟我們拍一張照片。
我、堂兄,還有駐在所派來看著我們的那個通譯,跟他一起坐在船邊的石頭上。
他在笑。我沒有笑。我看著那個黑箱子,想讓它記住我的臉。
因為我知道,那本書上,不會寫我把位置讓給了他。
片尾
我又拿出了那張照片。
最右邊那個人,直直地看著鏡頭。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,以為他在看很多年以後的我。
現在我想,他也許是在對那台相機說:記住我。記住,那個位置,是我的。
大船季結束了。接下來,是女人的節日。
也是他在島上的最後幾天。
下一集,螃蟹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