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集 螃蟹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十二集,螃蟹。
第一場:蟹螯
去年五月,我帶孩子回島上,剛好遇到螃蟹節。
阿姨半個月前就開始上山,在土裡一個洞一個洞地挖陸蟹。節日那天,她把蟹肉一點一點剔出來,配上芋頭糕,擺成一大盤,端到舅舅和表哥面前。
她說,這是慰勞出海的男人。
孩子問:為什麼只給他們?
阿姨笑著說:海是他們的田。芋頭田,是我們的海。
剔完肉的蟹螯,阿姨用繩子串起來,掛在孩子脖子上。孩子提著那一串叮叮咚咚的蟹螯,在院子裡跑了一個下午。
那天晚上,我翻開第十二章。快一百年前,也有一個女人,在螃蟹節端出了一盤菜。
其中一份,是給一個沒有出海的人的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上島第八十二日。晴。
大船季結束了,釣鬼頭刀的日子也過了。這幾天,島上的女人都不見人影。希瑪拉浪說,她們上山抓螃蟹去了。
今天是慰勞的日子。希瑪拉浪的母親做了芋頭糕,剝好了一盤一盤的蟹肉,換上整齊的衣服,端到家裡的男人面前。父親一份,兄弟一份。
最後,她在我面前也放了一小盤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。我只坐過一次船。我向她鞠躬,她沒有看我,轉身又去端下一盤。
蟹肉很甜。芋頭糕上有一點燻肉的油香。
上島第八十四日。
駐在所收到台北的電報,要我搭下一班船離開。電報上沒有寫原因。我知道,跟那天晚上的清酒,跟那封信,都有關。
船後天來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三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屋內,炊煙,碗盤輕響。)
母親把那一小盤放到他面前的時候,父親看了她一眼。
母親說:他坐過我們的船。
然後她端來我的那一盤。比我兄弟的,多了一點。
我說,那天晚上,我沒有出海。
母親說:你在岸上站的那一夜,也算。
我沒有問她是怎麼知道的。島上的事,母親什麼都知道。
電報來的那天傍晚,他在海邊找到我。
他說他要走了。然後他看著我,說了一句日語。
「また来る。」
他說:我會再來。飛魚來的時候,我就回來。
我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我只是想,飛魚每年都會來。這個,我知道。
第四場:船來的那天
以下,是他在島上寫的最後一篇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上島第八十六日。晴。
船來了。很多人到海邊來。長老來了,堂兄也來了。
堂兄還是一樣大聲,一樣不高興。可是他把一個布包塞進我的行李裡,什麼也沒說就走了。
希瑪拉浪送我到最後一塊礁石。我上了小船,小船划向大船,我回頭看他。
這一次,我看到他了。
他站在礁石上,一直站著,站到我看不見為止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片尾
紅頭嶼手記,在島上的部分,到這裡為止。
那天晚上,孩子脖子上掛著那串蟹螯睡著了。我坐在旁邊,想著那個布包。
書的最後幾頁,紙的顏色不一樣。那個布包,就是在那幾頁裡,被打開的。
下一集,飛魚乾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