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集 飛魚乾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十三集,飛魚乾。
第一場:最後幾頁
書的最後幾頁,紙一開始就是黃的,很薄,邊緣有一點破。美咲說,那是戰爭時期的紙,好的紙都拿去做別的事了。
字也不一樣。前面的字一筆一畫,很工整。後面越寫越小,越寫越擠,好像他知道,紙不夠了。
翻到這裡,我停下來,不敢往下翻。我怕翻到一個我不想知道的結局。
後來我才發現,我怕錯了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離開島以後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紙比之前的更薄、更脆。)
離開紅頭嶼第四十日。台北。雨。
今天整理行李,在最底下摸到那個布包。堂兄塞進來的。我一直沒有打開。
裡面是飛魚乾。一條一條,排得整整齊齊,用乾葉子包著。螃蟹節過後,島上才開始曬魚。這是那一年,最早曬好的一批。
他一直不喜歡我。可是他把他曬的第一批魚,分了一份給我。
離開紅頭嶼第一百一十二日。船上。
船往南開。北邊打起仗來以後,船上多了很多穿軍服的人。甲板很熱,船艙更熱。
每天晚上,我拿出一小片,放在嘴裡慢慢地嚼。很鹹,很硬,要嚼很久。嚼著嚼著,我就聞到了那座島。
「島の味がする。」
有島的味道。
日期不詳。南方的港口。
最後一片飛魚乾,今天吃完了。
我算了算日子,中秋快到了。過了這幾天,島上的人就不再吃飛魚了。我剛好吃完,像是有人替我算好的。
這裡的海也很藍,可是不一樣。這裡的船也很好,可是不一樣。
我常常想起那一夜,十支槳一起落下,一起抬起。常常想起那個站在礁石上的人。
我答應過他,飛魚來的時候,我就回去。
明年的飛魚,應該也會來吧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很輕。)
手記,就寫到這裡。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三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白天,海風。魚架被風吹得輕輕作響。)
隔年,飛魚來了。跟每一年一樣。
大船的季節,我坐回了我的位置。螃蟹節過後,我跟著大家把魚剖開,一條一條掛上架子。太陽很大,魚在架子上慢慢變硬,變成金色。
收魚的時候,我多留了一份。
堂兄看著那一份,沒有問我。他只說:今年的魚,曬得很好。
我說:嗯。
到了不再吃飛魚的那一天,那一份還在。我照規矩,把它處理掉了。
隔年,我又多留一份。
我沒有在等誰。我只是知道,飛魚每年都會來。
有些人說會來,也會來的。只是不一定是今年。
(音效:風聲,魚架輕響,漸遠。)
片尾
今年五月,我又帶孩子回島上。
舅舅家的魚架上掛滿了飛魚。舅舅剖好一條,交給孩子。孩子踮起腳把它掛上去,掛歪了,舅舅笑著扶正。
孩子問:為什麼要曬這麼多?吃得完嗎?
我說,有些是給自己吃的,有些是要分給別人的。
孩子又問:分給誰?
我看著那排魚架,想了一會兒。
我說:分給會回來的人。
下一集,也是最後一集。後記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