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集 便當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八集,便當。
第一場:你看起來不像
我在台北長大。從小到大,只要別人知道我是原住民,接下來那句話幾乎都一樣。
你看起來不像。
有時候是驚訝,有時候是稱讚,好像不像,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。我每次都笑一笑,說謝謝。
翻到第八章,我才知道,快一百年前,我的曾外祖父也被這樣看過。只是看他的人更多,眼光也更直接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上島第四十一日。晴。
標本裝滿了三個箱子,底片也快用完,我必須回台北一趟。我請希瑪拉浪同行,替我搬運行李。駐在所准了。
補給船在海上走了大半天。我吐得一塌糊塗,他卻一點事也沒有,蹲在甲板上看海,看得出神。
到了台東,我給他一件舊襯衫和一條長褲。他穿上以後一直低頭看自己,好像不認識自己了。
台東的街上人很多。我很快就發現,大家都在看他。有人停下腳步,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,一群孩子跟在我們後面,一邊跑一邊喊:紅頭嶼的蕃人。
他走得很慢,眼睛一直看著前方,沒有回頭。
傍晚,到了我每次來台東都住的旅館。老闆看了他一眼,擋在門口。
「蕃人はお断りだ。」
蕃人不能進來。
我說他是我的助手。老闆說,助手也一樣。
最後,我們坐在旅館的屋簷下,吃老闆賣給我的兩個便當。
寫到這裡,我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寫什麼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這一章的最後半頁,是空白的。跟飛魚那天一樣。只是這一次,沒有人請他不要寫。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三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黃昏的街,遠處有木屐聲、叫賣聲。)
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地。往哪個方向看,都看不到海。房子後面還是房子,再後面是山。
他說,穿這身衣服,別人比較不會看你。
他說錯了。
他們看我的樣子,我認得。就是他剛上島的時候,看我們的房子、我們的船、我母親的樣子。好奇,有一點害怕,好像在看一樣不屬於這裡的東西。
那一刻我才知道,被這樣看,是什麼感覺。
我們坐在屋簷下,打開木頭盒子。白白的飯,幾片黃色的醃菜,一小塊魚。飯是冷的,可是很香。
他吃得很慢,一直沒說話。
我想起長老說的:去問他。
我把盒子放下,問他:巡查要去找長老的事,你跟巡查說不了嗎?
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他說:還沒有。
我點點頭。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。
然後他又說了一句。每一個字,都說得很慢。
他說:可是今天以後,我會說。
片尾
下次有人跟我說「你看起來不像」,我想我會告訴他這個故事。
一個穿著不合身衣服的年輕人,坐在台東一間旅館的屋簷下,吃一個冷掉的便當。他旁邊的日本人,那天終於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。
到了台北,他想讓希瑪拉浪看看,他的島,在城裡被保存得多好。
他沒有想到,玻璃櫃裡,有一樣東西,認得希瑪拉浪。
下一集,白米飯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