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集 蘆葦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七集,蘆葦。
第一場:只要我一句話
山本巡查在書裡出現的次數不多。每一次出現,都在幫忙。
第七章,他又要幫忙了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上島第三十六日。夜。
晚飯後,山本巡查把我叫進駐在所的辦公室。我上島以來,一直借住在駐在所後面的小屋。
船組開會的事,他已經聽說了。島上的消息傳得快,駐在所的消息傳得更快。
他說,蕃人的長老不過是一個老頭子,只要駐在所開口,沒有辦不到的事。公文上早就改稱高砂族了,他嘴上還是說蕃人。
「わしが一言言えば、すぐだ。」
我說一句話,馬上就辦好。
他說,這是學術調查,是總督府支持的事業,島民理應協助。
我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
我承認,那一刻,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:就這樣吧。只要他一句話,大船季結束以前,我就能坐在船上。
然後我想起長老遞給我的那塊肉,很小的一塊,和他轉身走開的樣子。
巡查走了以後,我在桌前坐到半夜。
上島第三十八日。晴。
午後散步,經過長老家。我看見希瑪拉浪坐在長老家的石牆邊,身旁是一大捆剛割下來的蘆葦。
他把蘆葦一根一根攤在石頭上曬,再把曬乾的紮成一束一束。那是大船夜裡出海時用的火把。
沒有人跟他說話,他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。
他沒有看見我。我也沒有叫他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第三場:希瑪拉浪
他沒有寫,希瑪拉浪為什麼在那裡。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(音效:風吹過乾草,沙沙作響。)
我是從表弟那裡聽說的。巡查把日本人叫進駐在所,談了很久。巡查要去叫長老讓日本人上船。
我聽完,整個人都冷了。
巡查真的去說,長老會答應的。在這座島上,沒有人能對駐在所說不。可是那樣的話,長老就會在全部落的面前,被一個日本警察命令。
而這件事,是因為我開了口。
第二天一早,我上山割蘆葦。割了一大捆,背到長老家門口,攤開來曬。曬乾的,就紮成火把。
我沒有說我要做什麼。長老的家人看了我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第二天又去。第三天又去。
第三天傍晚,長老自己出來了。我站起來,滿手都是草屑。
他說:你在我家門口三天了。
我說:是。
他說:巡查的事,我聽說了。
我說:我知道。所以我在這裡。
風吹過那些火把,沙沙地響。過了很久,長老問我:那個日本人,自己知道巡查要來說嗎?
我說,知道。
長老又問:那他說了什麼?
我答不出來。我不知道,他有沒有跟巡查說不。
長老點點頭,好像這也是一種答案。
他說:去問他。問清楚了,再來找我。
我說,他後天要回台北了。
長老說:那你就跟他去。船上的位置,這幾天,讓你堂兄的弟弟先坐。
片尾
我在部落裡問照片的事,問了好幾次,都沒有結果。阿姨看不下去,說:你這樣問,老人家不會跟你講的。你先不要問,先去幫忙。
她帶我去找部落裡年紀最大的那位奶奶。那是夏天,奶奶家門口的架子上掛滿了剖開的飛魚。我坐下來,學她一條一條地掛,常常掛歪。她沒有罵我,只是偶爾伸手,把我掛歪的那一條重新掛好。
傍晚,她用族語說了一句話,阿姨在旁邊翻給我聽。
她說:你們家的人,以前很會划船。
就這一句。可是我知道,我得到了一個可以再來的理由。
兩天後,希瑪拉浪第一次離開他的島。
他會在台東的街上,知道被人看是什麼感覺。
下一集,便當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