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集 豬肉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六集,豬肉。
第一場:小石子
表哥的新房子落成那天,家族裡殺了豬。
我從台北趕回去,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。男人在木板上分肉,刀子落下的聲音很規律。
阿姨拉我到屋簷下,給我看一小堆石子。她說,前幾天大家坐在一起,一個人一個人地算,要送肉的人家,就撿一顆石子。一顆,一份。
近的親戚多一點,遠的少一點。幫忙蓋房子的人有他們的一份,客人有客人的一份。沒有人看名單,每一塊肉都知道自己該去哪裡。
最後,表哥走過來,把一份豬肉放到我手上。我說,我什麼都沒幫忙。
阿姨笑了:你是我們家的人啊。
我不會說族語,我會暈船,連自己家的田在哪裡,都要別人告訴我。可是在分肉的時候,我有一份。
那天晚上,我翻到第六章。快一百年前,那個日本人也拿到了一份肉。只是他那一份,跟我的不一樣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上島第三十三日。陰。
今日,希瑪拉浪的家族為新屋落成宰豬。我帶著筆記本,想把肉的分配完整畫成圖表,這對理解島上的親屬制度極為重要。
我畫到一半就亂了。後來才發現,屋角有一個老人,面前擺著一堆小石子,每送出一份肉,他就收走一顆。
我花了半天畫不出來的東西,他用一把石子就記住了。
午後,船組的男人聚進一間屋子。我想跟進去,希瑪拉浪攔住我,說:你在外面等。
我在外面等了很久。屋裡的聲音時大時小,有一次,有人說得又快又急,我聽出了幾個字。日本人。船。
門開了。希瑪拉浪最後一個出來,臉色很難看,看見我,什麼都沒說就走了。
接著,船組的長老走出來。他從分好的肉裡拿起一塊,遞給我。我接過來,向他鞠躬。他沒有回禮,轉身走了。
那塊肉很小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是客人的一份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屋子裡說了什麼,書上沒有寫。他不在裡面。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三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屋內,低低的人聲。)
事情都談完了,大家準備起身的時候,我開口了。我是船上最年輕的,我不應該開口。
我說,那個日本人,想坐一次大船。
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第一個說話的是我的堂兄。他跟我一起長大,一起學游泳,一起被父親罵。他說話一向比我大聲。
他說:你帶他進你家,我們沒說話。你教他我們的話,我們沒說話。大船的季節,你讓他坐你的小船,大家都看到了,也沒說話。現在,你要讓他上我們的船?
他說:你是不是忘了,你是誰家的人?
長老等大家都說完了,才慢慢開口。
他說:那個日本人,飛魚的日子站得很遠,我記得。他是一個懂得站遠的人。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長老接著說:懂得站遠的人,也是會離開的人。船出了事,魚不來了,有人生病了,他回到他的地方,什麼都不用承擔。承擔的人,是我們。是你。
他看著我說:這個位置,不是你可以給的。
傍晚,他來海邊找我。手上拿著那塊很小的肉。
他在我旁邊坐下,很久才說了一句。是他在涼台上教過我的話。
「無理しなくていい。」
不用勉強。
我應該鬆一口氣的。我沒有。我只覺得,他比我還早,就放棄了。
片尾
我又拿出那張照片。左邊第二個人,不看鏡頭,看著旁邊的某個地方。
我忍不住想,他會不會就是那個堂兄?那個大聲說「你是誰家的人」的人?
如果是,他後來,為什麼會跟那個日本人坐在一起拍照?
三天後,有一個人決定,不讓這件事就這樣結束。
他穿著制服。他說:只要我一句話。
下一集,蘆葦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