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支槳》講稿

《第十支槳》講稿

第五集 鬼頭刀

片頭
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
譯者

《第十支槳》。

第五集,鬼頭刀。

第一場:暈船

譯者

我暈船。表哥說,達悟人的後代會暈船,就像鳥會怕高。

有一次回島上,表哥帶我坐他的小船出去,不到十分鐘我就吐了。我躺在船底,看著天空,問他:以前有沒有外面的人,坐過我們家的船?

表哥說:小船的話,可能有吧。大船,不可能。

我說:可是那本書上寫,他坐過大船。

表哥停下槳,看了我很久。

他說:那一定是有人讓他上去的。而且那個人,一定被罵得很慘。

我後來在書的第五章找到了,那個人第一次被罵,是因為一艘小船。
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
譯者
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
深谷

上島第二十九日。晴,傍晚轉陰。

傍晚,希瑪拉浪來找我,壓低聲音說,跟我來。他沒說要去哪裡,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,好像在守一個秘密。

我們把他家的小船推下水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船很窄,兩邊的船舷剛好夾住我的腰。他把一條飛魚綁上魚線,放進水裡,慢慢地划。

忽然,魚線一緊。他大叫一聲,把線塞到我手裡。

那條魚像要把我整個人拖進海裡。我拉,牠扯,我的手掌被線勒得滲出血來。拉上船的時候,我才看清楚,金黃色,帶著藍綠色的光,額頭又高又平,像一把刀。

他說,這是鬼頭刀,是追著飛魚來的魚。

牠在船底跳了幾下,顏色一點一點地淡下去。我看著牠,不知道為什麼,有點難過。

回程起了浪。一個大浪從側面打來,船整個歪了一邊。等船穩下來,我才發現,我的筆記本不見了。

那本筆記,記著我上島以來的所有觀察。

我竟然不怎麼難過。我渾身濕透,手掌流著血,腳邊躺著一條慢慢變灰的魚。我對希瑪拉浪說了一句話。

日語

「大きい船に、乗りたい。」

譯者

我想坐大船。

深谷

他沒有回答我。
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
第三場:秘密

譯者

這本書前幾章的日期有好幾處是跳過的,有些日子只剩一兩句,像是事後憑記憶補寫的。原來那些日子,都沉在海底了。

還有一件事,是表哥後來告訴我的。島上的男人出海以前,不會說自己要出海。說出來,魚就不來了。

所以那天傍晚,希瑪拉浪什麼都不說,不是在守秘密。他是在守規矩。

只是,他同時也在破另一個規矩。
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
第四場:希瑪拉浪

希瑪拉浪

大船還在海上的季節,小船是不能下海的。

我知道。每個男孩子都知道。

可是那天傍晚,我看他一個人坐在涼台上,看著灘頭的大船。他看船的樣子,跟小孩看別人家的芋頭一樣。

我想,天快黑了,划出去一下就好,不會有人看見。

我沒想到會有鬼頭刀,更沒想到他會那麼高興。他抱著那條魚,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
他說的那句話,我只聽懂幾個字。大的。船。

有人看見了。

第二天,船組的一個長輩在路上攔住我。他沒有大聲罵,只是說:大船的季節,你的小船下海了。還載著外面的人。

我低著頭說,只是小船。

他說:今天是小船。明天呢?

他走了。我站在路上,想起那個人坐在船裡,渾身濕透,說:大的,船。

我第一次覺得,他想要的東西,要我來付。

片尾

譯者

那天表哥帶我回岸邊,夕陽剛好落進海裡。他一邊把船拖上岸,一邊說:你知道嗎?我們家,已經沒有大船了。

老人一個一個走了,年輕人都去台灣工作。要做一艘大船,要上山砍樹,要很多人、很多年。沒有人,就做不起來了。

他說得很平淡,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
四天以後,船組的男人關起門來開會。

他們要談的,是那個日本人。

下一集,豬肉。
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