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集 飛魚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四集,飛魚。
第一場:三行字
這本書的第四章,只有三行字。
一個每天寫滿好幾頁的人,在這一章寫了一行日期,三行字,然後是一大片空白,一直空到下一頁。我以為是印壞了,找了另一本來對照,還是一樣。
那三行字,翻成白話是這樣的:
招魚之日。島上的人請我不要靠近,不要拍照,也不要記下來。我答應了。這一天的事,我不寫。
招魚,是飛魚季的開始,是島上一年裡最重要的日子。
我也不會描述那一天的儀式。那不是我可以拿出來講的東西。島上的長輩跟我說過,有些事情,是給在那裡的人看的。
所以這一集,我跟他一樣,只寫儀式的外面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在前一天寫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風很大。)
上島第十五日。風大。
村子裡的氣氛跟平常不一樣。男人聚在船邊,很少說笑。孩子被叫回家,不准在海邊亂跑。
下午,駐在所的山本巡查來找我。他說,明天蕃人有祭典,機會難得,相機一定要帶去。
「写真ぐらい、いいだろう。」
拍個照而已,有什麼關係。
他說,這些習俗遲早會消失,我們替他們留下紀錄,是在幫他們。
我承認,我心動了。我來這座島,就是為了這樣的時刻。
傍晚,希瑪拉浪來了。他沒有坐下,只站在門口,用我教他的日語、他自己的話和手勢,花了很長的時間,才讓我明白。
明天,不要靠近。不要拍照。不要寫。
我問他,為什麼。
他想了很久,說:因為明天是飛魚的日子,不是你的日子。
他走了以後,我看著桌上的相機,一直到燈油燒完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第五章的第一句是:昨日未攜相機,山本巡查甚不悅。
他沒有寫,他為什麼聽了一個年輕人,而不是聽巡查。
下面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三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黃昏的海,人聲很低。)
那一年,是我第一次可以跟著大船出海。
我從很小的時候,就蹲在船屋旁邊看大人推船。我等這一天,等了好多年。父親說,你要划好,不要讓祖先笑我們家的人沒力氣。
可是那天,我心裡想的不是划船,是那個日本人。
巡查找過他,我知道。巡查的話,在這座島上,比老人的話還大聲。如果他帶著那個黑箱子出現在灘頭,老人們會怎麼看我?是我帶他進我們家的,是我教他說話的。
我想起父親說過的話:每一個來的人,都說自己不一樣。
天黑以後,大家把船推進海裡。火把點起來了,海面一下子亮了。
船離岸越來越遠,我才敢回頭看。
灘頭上沒有他。
我再往遠處看,在最遠的那堆石頭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兩手空空的,像一根插在沙灘上的木樁,一動也不動。
船上最老的那個人也看到了。他看了很久,什麼都沒說,轉回來,繼續划。
我也轉回來。我划得比剛才更用力了。
片尾
去年春天,我回島上的時候,剛好是飛魚季的開始。
黃昏,我走到海邊,遠遠地,在一塊石頭旁邊停下來。手機在口袋裡。我很想拍一張天快黑的顏色,傳給媽媽看。我沒有拿出來。
快一百年前,差不多的地方,也站過一個口袋裡什麼都沒有的人。
那天晚上,船上最老的那個人,經過希瑪拉浪家門口,停下來,對他父親說了一句話。
他說:那個日本人,今天站得很遠。
這句話,後來被記了很久。
下一集,鬼頭刀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