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集 地瓜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三集,地瓜。
第一場:釣竿
那本日本人的書,最後面有一份字彙表。三百多個島上的字,用片假名拼出來,旁邊寫著日文的意思。海、魚、船、芋頭、父親、母親。
我一個也念不出來。我是在台北長大的,族語只聽得懂飯桌上那幾句。所以我把字彙表拍下來,傳給線上族語課的老師。
老師隔天回了我很長的訊息。他說,大部分的字都還認得,有些現在只剩老人家在用,這份東西很珍貴。
最後他加了一句:不過,第兩百零七個字很好笑。
那個字,日文寫的意思是「釣竿」。
老師說,那根本不是釣竿。那是一句話,意思大概是:你很煩耶,不要再問了。
我在電腦前面笑出聲音。
然後我翻回書的第三章,想知道,這句話是在什麼時候、被什麼樣的問題逼出來的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上島第十一日。晴。
每天傍晚,我和希瑪拉浪坐在海邊的涼台上交換語言。他的母親有時會拿來烤地瓜,皮燒得焦黑,剝開是金黃色的,燙得我拿不住,他就笑我手太嫩。
我指一樣東西,他說島上的叫法,我用片假名記下來。有一次我指著海浪問他,他先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風吹來的方向,才說了一長串話。我只聽懂「今天」兩個字。我想,對他來說,浪也許不是一樣東西的名字,而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。
我教他的第一句日語是:
「これは、なんですか。」
這是什麼?
他學得很快。第二天,他就用這句話問遍了身邊的每一樣東西。石頭、網子、我的相機、我的筆記本。
最後,他指著我,問:這是什麼?
我想了很久,只說得出一句:我是日本人。
他點點頭,好像懂了,又好像不懂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第三場:希瑪拉浪
書上,就寫到這裡。他沒有寫那個下午後來怎麼了。
接下來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(音效:傍晚的海浪,涼台的木頭吱呀作響。)
他問問題的樣子,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太陽下山了,他還在問。地瓜涼了,他還在問。
最後他指著我手上的釣竿,又問了一次。
我就回答他了。你很煩耶,不要再問了。
他很認真地點頭,寫進本子裡,還念了兩遍給我聽,問我念得對不對。我說對。坐在旁邊的表弟,笑到從涼台上滾下去。
我本來想,過兩天再告訴他。後來就忘了。
那天他還做了一件事。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彎彎的符號,說,這是你的名字,然後把筆交給我。
我的名字,是母親叫我回家吃飯的聲音,是朋友在海上喊我的聲音。它應該是會飄的。可是寫在紙上,它就安安靜靜地躺著,不會跑,也不會消失。
我有一點害怕,又有一點高興。我把紙摺好,帶回家給母親看。
母親只看了一眼,說:這是駐在所的字。
第二天,父親在修船,我蹲在旁邊遞木釘。他沒有抬頭,就開口了。
他說:會寫他們的字的人,他們就會叫你替他們做事。替他們傳話,替他們帶路,替他們把我們的東西搬上船。
我說,那個日本人不一樣。
父親把一根木釘敲進船板,敲得很深,才說:每一個來的人,都說自己不一樣。
那張紙,我還是收著。只是再也沒有拿給母親看過。
片尾
後來,我請族語老師教我一句話。不是海,不是魚,也不是船。
是「你很煩耶,不要再問了」。
我念了二十幾遍,還是念不好。可是這一句,我想我會一直記得。
書的下一章,很奇怪。
一個每天都寫滿好幾頁的人,那一章,只寫了三行字。
下一集,飛魚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