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集 水芋
片頭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《第十支槳》。
第二集,水芋。
第一場:田
翻到第二章的時候,我遇到一句很想刪掉的話。
在講那句話之前,我要先講一塊田。
我第一次一個人回島上,是一個下雨的早上。我拿著照片在部落裡問了很多人,沒有人認得那個日本人。最後,一位阿姨把照片還給我,說:照片我不知道。可是你阿公的爸爸,他們家的田,我知道在哪裡。
她帶我走到村子後面。那是一片水芋田,一格一格,像被切開的鏡子。她指著靠近山腳的那幾格,說:那邊,以前是你們家的。
雨打在芋頭葉上,沙沙的。人會忘記,故事會斷掉,田不會走。
第二場:學者的手記
那天晚上,我翻開第二章。以下,是他的手記。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上島第三日。雨。
希瑪拉浪站在駐在所門口,不肯進來,只用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。
島上的房子一半藏在地底下,從外面只看得到低低的屋頂,像一排趴在地上的龜殼。門很矮,我彎著腰進去,頭還是撞了一下,屋裡的人都笑了。
希瑪拉浪的母親坐在火邊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把一個木盤推到我面前,上面是剛煮好的芋頭。
那芋頭很黏,很香,像咬著一團溫熱的土地。我吃完一塊,她又推過來一塊。吃完第二塊,她再推一塊。
吃完以後,我取出捲尺。這間屋子的構造極為珍貴,柱距、石階、居住者的身高,都必須記錄。
我先量了屋子,他們沒有阻止。然後,我請希瑪拉浪的母親站到牆邊。
「少しだけ、測らせてください。」
請讓我量一下,一下就好。
捲尺碰到她頭頂的時候,她整個人縮了一下,像被燙到。她沒有讓我量完,就走出屋子,到雨裡去了。
我在筆記上寫:島民對測量顯得畏懼,此或為未開化民族之通性。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第三場:那一句話
就是這一句。
這本書在台灣沒有人讀過,少翻一句,不會有人知道。聽的人會認識一個溫和、好奇、喜歡這座島的日本年輕人。他確實是那樣的人。
他也寫了這一句。
所以我沒有刪。
接下來這一段,是我替希瑪拉浪寫的。
第四場:希瑪拉浪
(音效:雨聲,屋簷滴水。)
那幾顆芋頭,是母親天還沒亮就下田挑的,本來要留到重要的日子。我說,只是一個日本人。母親說,是客人。
我跟著母親走到雨裡。她不回頭。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。
她說:客人是吃芋頭的。不是來量人的。
那天晚上,我沒有去找他。
第二天雨停了。我在田裡幫母親拔草,一抬頭,看見他站在田埂上。
兩手空空,沒有尺,沒有相機,也沒有本子。
他站了一會兒,把褲管捲起來,自己走進田裡。走不到三步,整個人陷進泥巴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旁邊田裡的女人全都笑了,笑到要扶著芋頭葉子才站得住。他坐在泥水裡,也跟著笑。
母親沒有笑。她走過去,把他拉起來,塞了一株芋頭到他手裡,指了指田邊的竹籃。
他就這樣跟著我們,做了一整個早上。
中午,母親又煮了芋頭。這一次,是普通的芋頭,跟我們自己吃的一樣。
她把盤子推到他面前。一樣,推了三次。
片尾
書上沒有寫他摔進田裡。只有一句:翌日,隨島民入芋田勞作,獲益良多。
離開島的前一天,我脫了鞋,踩進以前屬於我們家的那一格。泥巴是溫的,比我想的還軟。我差一點跌倒,田埂上的阿姨笑得很大聲。
這本書的最後面,有一份三百多個字的島語字彙表。
其中一個字,是一句罵人的話。
下一集,地瓜。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