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支槳》講稿

《第十支槳》講稿

第一集 一張照片

片頭
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停。再一下。)

譯者

快一百年前,一個日本學者在他的書裡寫了一句話。

他說:我是唯一被允許登上大船的外人。

在那座島上,一艘大船有固定的位置,每一個位置,都是一個家族的男人。一個外人要坐上去,就一定有人,那天沒有上船。

那個人是誰,書上沒有寫。

我想,那個人,可能是我的曾外祖父。

《第十支槳》。第一集,一張照片。

第一場:照片

譯者

我媽媽娘家的舊相簿裡,有一張黑白照片,邊角捲起來,有一道斜斜的折痕。

你們看不到它,所以我念給你們聽。

四個男人,並排坐在海邊的石頭上,身後是低低的屋頂,再後面,是一艘船的船頭。

最左邊的人,穿著白衣白褲,坐得很直,像是被叫來坐好的。第二個人打赤膊,脖子上一圈白色的項圈,他不看鏡頭,看著旁邊的某個地方。

正中間的人穿白襯衫,手裡拿著一頂帽子。四個人裡面,只有他在笑。他是日本人。

最右邊的人,也打赤膊,也戴著項圈。他沒有笑,也不是生氣,就是直直地看著鏡頭。好像他知道,很多年以後,會有一個人拿著這張照片,回頭看他。

那是我的曾外祖父。那時候,他大概二十歲。

我拿去問媽媽。她看了很久,說:這是阿公的爸爸,對,是他。

旁邊的日本人是誰?她不知道。舅舅也不知道。家裡每一個還可以問的人,答案都一樣。不知道,沒聽說,不記得了。

我的曾外祖父,什麼都沒有留下。

可是那個在笑的日本人,留下了一本書。

第二場:書

譯者

書名叫《紅頭嶼手記》,作者叫深谷行雄。戰後,他的朋友把他的筆記整理成冊,只印了不到一千本。我在一家東京舊書店的網站上找到它。

書的第二十三頁,印著同一張照片。圖說只有一行字。

日語

「島民と共に。」

譯者

與島民合影。

三個人,沒有名字,合起來叫做「島民」。

我開始一頁一頁地翻譯。以下,是他手記的第一段。

(音效:翻動舊紙頁。)

深谷

昭和十二年,早春。

船從台東出發,在海上搖了大半天。我吐了三次,最後一次什麼也吐不出來。

島在霧裡出現的時候,我忘了暈船。山是深綠色的,直直插進海裡。沙灘上停著幾艘船,漆著紅、白、黑三色的花紋,船頭和船尾高高翹起。

上岸時,一個年輕人涉水過來,一句話也沒說,就把我的相機箱扛上肩。那台相機比我的命還貴,我嚇得大叫。他回頭看我,笑了。

我用剛學的島上的話問他名字。他笑得更厲害,大概是我念錯了。笑完,他拍拍胸口,慢慢地說了一遍。

希瑪拉浪。

這是我在這座島上,記下的第一個名字。

(音效:翻紙頁聲收尾。)

第三場:兩個名字

譯者

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。家裡的人說起他,都叫他「夏曼」。

在島上,年輕人的名字前面加一個「希」。有了第一個孩子以後,大家就改叫他「夏曼」,意思是某某的爸爸。

所以,同一個人,有兩個名字。年輕的名字,留在一本日本人的書裡。後來的名字,留在島上。

那本書裡寫到希瑪拉浪的地方,加起來不到十頁。他寫了希瑪拉浪做了什麼,從來沒有寫,希瑪拉浪在想什麼。

所以我要先跟你們坦白。

接下來的故事,會有兩種聲音。一種是日本人的手記,那是真的留下來的。另一種,是希瑪拉浪。

他的話,是我寫的。

第四場:希瑪拉浪

(音效:海浪,風很大。)

希瑪拉浪

那天的海不好。老人們一早就看過天,說今天不出海。我坐在石頭上補網。

然後,那艘黑黑的、冒著煙的船就來了。每次這種船來,就會帶來警察、東西,還有問題。

最後下船的那個人,臉白得像曬乾的魚肚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箱子,好像裡面裝的是他的孩子。浪打過來,他差一點跌倒。

我走過去,把箱子接過來。他大叫了一聲。我回頭看他,滿臉是水,嘴唇發白,我忍不住笑了。

他也笑了。很少有日本人被笑,還會跟著笑。

他問我的名字,我告訴他了。他在一本小本子上很快地畫了幾筆。

我那時候不知道,那幾筆就是我的名字。也不知道,有一天,我會為了這個人,做一件被老人們記很久的事。

片尾

譯者

這是我想像的第一段。我不知道對不對。

可是我知道,那艘大船上,有一個位置空了一天。

我想知道,那個位置是誰的。他為什麼要讓。

還有,照片裡最右邊的那個人,為什麼不笑。

下一集,水芋。

(音效:一支槳入水。一下。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