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七個數字
一
中午以前。現在是早上六點四十分。
「你要拿帶子去換他?」盧以安問。
我沒有回答。我自己也不知道。一個小時以前,我還在想這個人是不是害死我爸的人。現在有人拿他來跟我換東西,我發現我的手在抖。
「不管換不換,」我說,「我要先聽完。」
那四分鐘,我只修好了前面的一分半。剩下的兩分半埋得更深,本來打算今天慢慢做。一百二十次轉錄的檔案都在筆電裡,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夠安靜的地方。
盧以安想了一下,站起來。
「我弟媳在永樂市場二樓賣布。九點才開門。我有鑰匙。」
布行的倉庫沒有窗戶。一捲一捲的布料從地板堆到天花板,絲的、棉的、絨的。門一關上,外面市場的聲音全部不見了,連我自己的呼吸聽起來都變近了。

布會吃聲音。這是我待過最安靜的房間。
我坐在一捆棉布上,打開筆電,戴上耳機。盧以安坐在門邊,把那個保溫瓶放在兩腳中間,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二
「誰都行,就他不行。」
從這一句往後,雜訊厚得像一堵牆。我把一百二十次疊起來,再把雜訊的形狀一層一層扣掉。先浮上來的不是人聲。
是腳步。拖鞋,走了四步。然後是椅子。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塑膠碰撞,話筒被拿起來的聲音。
然後是按鍵。
一九九四年,我家客廳那支米白色的按鍵電話。每按一個鍵,是兩個音疊在一起,一個高,一個低。在頻譜圖上,就是兩條短短的橫線。哪兩條線,就是哪一個數字。
這個東西不用猜,可以讀。
我把那一段拉開。七組橫線,七個數字。

我一個一個讀。讀到第四個,我就不用再看螢幕了。
這個號碼我背得出來。
我家電話旁邊掛著一本月曆,月曆的最上面,我媽用她那種很用力的字,寫著這七個數字。旁邊三個字:找喬叔。我上小學的第一天,她要我背起來。她說,萬一媽媽不在,出了什麼事,就打這支電話。

後來電話號碼多加了一碼,後面的七個數字一直沒有變。上個禮拜,這支號碼還打來問我吃飯了沒有。
「讀出來了?」盧以安問。
我點頭。我說不出話。
「還沒完。」他說。「電話接通了,他會開口。」
三
電話響了三聲。
接通的那一下,雜訊裡有一個很小的喀。然後我聽到那一口氣。很輕的一口氣。
「振南。」

我爸的聲音很平常。就是一個人打電話給老同學的聲音。
「東西我明天帶去港口給你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。」
錄音到這裡還沒有斷。電話那一頭的人說了一句話,被雜訊吃掉了,只剩下語氣。那個語氣我認得。慢慢的,穩穩的,句子的尾巴落在地上。
振南。
喬叔的名字,叫喬振南。
被洗掉的那一秒,我修不回來。可是我爸又叫了他一次。
我摘下耳機,把這一段放給盧以安聽。他聽完,很久沒有動,然後從外套裡拿出那張摺了很多次的紙,翻到背面,寫下兩個字。他的手也在抖。
「三十二年。」他說。
我沒有在聽他說話。我在想別的事。
我爸先對我媽說:如果我出事,你們就去查一個人。把名字交代完了,他才拿起電話,打給那個人,跟他約了明天,在港口,交東西。
除了我媽,知道這個約的,只有電話那一頭。
我爸不是信錯了人。他是拿自己當餌。只要他出事,就是那個人。他把這句話錄了下來,留給我媽。
可是有一件事對不上。
他約的是明天。
那天半夜,家裡的電話響了。我爸接完電話,穿上外套就出門,再也沒有回來。
是誰打來,把明天改成了今晚?
這個問題,這捲帶子回答不了。帶子在那通電話打來之前,就已經錄完了。這個世界上,現在只剩一個人答得出來。
那個人正坐在某一張茶几前面,面前有一杯沒有動過的茶。
我看了一眼時間。九點十分。外面的市場開始有鐵門拉起來的聲音,隔著這麼多布,聽起來像很遠的雷。
「你要拿帶子去換他?」盧以安又問了一次。
我把筆電闔上,把帶子放回口袋。
「不是換。」我說。
「我要拿這捲帶子,當面去問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