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送包裹的人
一
門外的人沒有敲門,是因為他不需要敲。
喬叔還沒走到門口,我已經把帶子退出來塞進口袋,抓起筆電,推開後門。後門外面是一道生鏽的防火鐵梯,貼著工作室的外牆往下走。牆很薄。我修了一輩子的聲音,知道這面牆擋不住什麼。

我在鐵梯上停了下來。
門開了。
「喬將軍,早。」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,很客氣,像在飯店門口替人拉車門。「韓董等了您一個晚上。」

「她不在。」喬叔說。「帶子也不在。」
「燈亮了一整夜,您說她不在?」
喬叔咳了一聲,沒有回答。
「您答應過韓董的。帶子一出現,您親手拿回來。」
我抓著欄杆的手,一下子沒了力氣。
他等了三年,每天晚上到樓下看我的燈,等的是這個。他今天早上提著豆漿上樓,替我插好吸管,為的是這個。
可是他剛才叫我從後門走。
「回去跟你們韓董說,」喬叔的聲音很慢,很穩,「那捲帶子,他爸爸當年沒拿到。他也拿不到。」
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。那一大串鑰匙,整串掉在地板上。

三十二年,我聽過它在口袋裡響,在門口響,在醫院的走廊上響。我從來沒有聽過它掉在地上。
我轉身要往回走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。這一次不是簡訊,是電話。
二
「沈小姐,不要回去。」
是一個老人的聲音,沙沙的,講話不快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以前收音機裡報新聞的人。
「你現在回去,他那一下就白挨了。」
「你是誰?」
「下樓,出巷子右轉,一直走到河邊。不要跑,跑的人最顯眼。」
「你是誰?」
「送包裹的人。」
電話掛了。
我下了鐵梯。天剛亮,迪化街的鐵門一間一間還關著,只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煙。我照他說的,沒有跑。我這輩子沒有走過這麼長的三百公尺。背後每一輛機車的聲音,我都聽成是衝著我來的。
穿過水門,就是大稻埕碼頭。
河面很平,灰灰的,跟天空分不太清楚。堤岸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,戴一頂舊鴨舌帽,腳邊放著一個保溫瓶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把旁邊的位子拍了兩下。

「坐。你走路的聲音,跟你媽一樣。」
三
「我姓盧,盧以安。三十二年前,我在報社跑軍事線。」
他倒了一杯茶給我,自己沒有喝。
「你爸的案子,我追了四個月。第四個月,社裡把我調去編副刊,一編就編到退休。」他笑了一下。「包著帶子的那張報紙,頭版那一條,是我寫的。」
陳屍港內,死因待查。那八個字,原來是他的。
「三年前,你媽來找我。那時候她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。她把那個包裹放在我桌上,說,盧先生,這個東西在我手上,我女兒平安了三十年。我走了以後,它得在另一個人手上。」
「她沒有叫你寄給我?」
「沒有。她要我收著。收著就好,什麼都不用做。只要那邊的人知道帶子還在外面,就沒有人敢動你。」他轉過來看我。「她只交代了一句。哪一天瞞不住了,就交給書言。我女兒是修聲音的,她修得回來。」
「那為什麼是現在?」
「因為鄭維國死了。」
他從外套裡拿出一張摺了很多次的紙,上面是五個名字,四個已經用紅筆劃掉。他拿出筆,當著我的面,把第五個也劃掉了。

「這五個人,我盯了很多年。前四個,隔兩年走一個。今年不一樣,今年他們急了。」
「他們是誰?喬叔說是第二層。剛才門口那個人說,韓董。」
「韓昱。曜海科技的董事長。這個月底,他要標一筆潛艦的案子,金額是你爸當年那艘船的十倍。」他把那張紙摺回去。「他爸爸叫韓啟堯。三十二年前那筆佣金,是從他爸爸手上分出去的。新的生意,是蓋在舊的案子上面的。舊案只要翻出一個名字,新案就不用標了。」
所以他們不留人了。所以我媽押了三十年的那個約定,到今年,不算數了。
「盧先生,我媽聽過那個名字。她有沒有告訴你?」
他搖頭。
「我問過。她不肯說。她說,名字從我嘴裡說出來,只是一個寡婦在亂咬人。要從我先生自己的聲音裡出來,才算數。」
「可是那一秒被洗掉了。我修不回來。」
「你媽知道那一秒沒了。」他看著河面。「她說,不要緊。那天晚上,你爸交代完事情以後,拿起電話,打給了那個人。」
我轉過頭看他。
「電話一接通,你爸叫了他的名字。就在那捲帶子的最後面。」
我的手機震了一下。同一個陌生號碼。這一次是一張照片:一張茶几,一杯沒有動過的茶,茶杯旁邊,擱著那一大串鑰匙。

底下只有一行字。
「喬將軍在我們這裡喝茶。中午以前,帶子送到,他就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