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門外的人
一
門開了。
進來的只有他一個人。舊運動外套,一袋早餐,一大串鑰匙。他走得很慢,走到一半,壓著胸口咳了一聲。
他把早餐放在我的工作台上,把那串鑰匙擱在錄音機的旁邊。
錄音帶還在機器裡。離他的手,不到一個巴掌。
他沒有碰它。他先拿起豆漿,啵的一聲,替我把吸管插好。
「豆漿要涼了。先喝。」
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「你怎麼知道有帶子?」我問。
他拉開椅子,很慢地坐下,嘆了一口氣。
「你媽告訴我的。她走之前那個禮拜,在病房裡。她說,帶子我沒有丟。等我走了,會有人交到書言手上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我一直以為,那捲帶子三十二年前就進了銷毀爐。」
我媽走了三年。
「我就等了三年。每天晚上繞到你樓下,看你的燈。」
看我的燈。是在守著我,還是在看著我?我沒有問出口。
「那一秒,你為什麼要洗掉?」
他很久沒有說話。
「一九九四年,調查小組那台消磁機,是我按的。整捲洗完,我又倒回去,把那一秒單獨再洗了一次。那個名字只要還在,你跟你媽,活不過那個冬天。」

「後來的事,證明我沒有想錯。這三十二年,知道這捲帶子裡錄了什麼的人,有五個。」
他一個一個數。
「林兆德,病死的。許文彬,車禍。高立人,病死的。周秉忠,從自己家的陽台掉下去。」
他又咳了起來。
「鄭維國,今年。也說是病死的。」
「書言呀,我不想你當第六個。」
二
這捲帶子,是我媽留的。
我伸手去摸那張舊報紙的背面。那一行藍色的字,每一筆都把紙刻得凹下去。我媽寫字很用力,小時候的聯絡簿,她簽名的那一頁,背面摸得出來。
他不是自己掉下去的。
那一行字,是我媽寫的。她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。
我是修聲音的。這捲帶子上,還有一個聲音,我沒有修。
我爸問「書言睡了嗎」的時候,有人回答他。很輕,埋在雜訊底下。我戴上一邊耳機,當著喬叔的面,把那個聲音往上推。
「書言睡了嗎?」
「睡了。」
是我媽。

那天晚上,我爸不是一個人對著錄音機說話。我媽就坐在他旁邊。佣金三層,她聽見了。那個名字,她聽見了。
誰都行,就他不行。她也聽見了。
我摘下耳機。
「喬叔。剛才隔著門我問你的,你還沒有回答。我爸出事那天早上,是誰叫你來接我的?」
房間裡安靜到只聽得見樓下很遠的鐵捲門。
「你媽。」

我以為我聽錯了。
「那天早上,天還沒全亮,你媽打電話給我。她只說了兩句話。」
「帶子在我這裡。」
「你去接書言。」
三
前一個晚上,我爸才交代她:誰都行,就他不行。隔天早上,她親口叫那個人,來接她的女兒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書言呀。你媽不是被我瞞了三十年。」他看著機器裡那捲帶子。「是她拿這捲帶子,押了我三十年。」
「押你什麼?」
「押你平安長大。」
我聽了一輩子的聲音。一個人說謊的時候,句子的尾巴會往上飄。這一句,穩穩地落在地上。他沒有說謊。
可是我也聽得出來,還有一句話卡在他的喉嚨裡,他沒有說。
「所以,我爸說的那個人——是你?」
手機先響了。同一個陌生號碼。
「你們聊太久了。」
喬叔咳得比之前都重。
「他們比我想的還快。」
「他們是誰?」
「你爸說的,第二層。」
樓梯的第三階,響了。
喬叔的鑰匙就擱在我的桌上。喬叔的人就坐在我的面前。
那麼,現在踩在第三階上的,是誰?

腳步往上來了。很輕,很快,跟喬叔的完全不一樣。
「帶子退出來,放口袋。後門出去,走鐵梯。」
「那你呢?」
他拿起桌上那串鑰匙。
「我去開門。」
三十二年前那個下雨的早上,這串鑰匙的聲音告訴我:沒事了。現在,它一步一步,往門口走過去。
門外的腳步停住了。
門外的人,沒有敲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