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死人的錄音
一
「書言睡了嗎?」
這是我爸死後三十二年,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聲音是從一捲被銷毀過的錄音帶裡救回來的。很輕,隔著一層沙沙的雜訊,像隔著一整片海。他接著說:
「如果我出事,你們就去查一個人。他叫——」
然後是一秒鐘的空白。不是雜訊,是什麼都沒有。

「——接書言。聽見沒有?誰都行,就他不行。」
中間那一秒,那個人的名字,被洗掉了。
我只記得一件事。我爸死的那天早上,到學校來接我回家的人,是喬叔。
凌晨四點二十分,樓梯的第三階響了。
這棟老樓的木頭樓梯,只有第三階會響,而且只有有人踩上去的時候才會響。腳步很慢,一階一階往上,停在我的門口。接著是一大串鑰匙輕輕晃動的聲音。
我認得那串鑰匙。
叩、叩、叩。
「書言呀,開門,是我。」
這一切,要從十四個小時前,門口那個包裹說起。
二
我叫沈書言,三十八歲,錄音修復師。工作室在大稻埕一棟老樓的三樓,沒有招牌。別人修電器,我修聲音。發霉的、斷掉的、被洗掉的,只要磁帶上還留著一點痕跡,我就能把它救回來。
這一行,是我爸教我的。
我五歲那年,他帶我去海邊,撿了一個螺殼貼在我的耳朵上,小聲說:「書言,聽。」
我聽了很久,沒有聽到海。我只聽到他在旁邊呼吸。他每次開口之前,都會先輕輕吸一口氣。
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八號,半夜,家裡的電話響了。我爸接完電話,穿上外套,跟我媽說去見個朋友,很快回來。
他再也沒有回來。隔天清晨,他被人發現浮在鷺嘴港的海面上。海軍上校,四十二歲,身上還穿著出門時那件外套。官方的結論只有四個字:失足落水。
我媽到死都不信。

那天早上下著雨。我在教室門口等我爸來接我,等到的是一串鑰匙的聲音,叮叮噹噹,由遠而近。喬叔蹲下來,替我把書包背好。
「書言乖,喬叔帶你回家。」
喬叔是我爸的軍校同學。從那天起,他就沒有離開過我們家。我的學費、我媽的醫藥費、這間工作室的第一筆租金,很多都是他不聲不響付掉的。三十二年來,那串鑰匙的聲音在我耳朵裡只有一個意思:沒事了。
昨天下午,工作室門口多了一個包裹。牛皮紙,沒有郵票,沒有寄件人,只寫著我的名字。

裡面是一張舊報紙,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日,頭版是我爸的照片。報紙裡包著一捲灰色的錄音帶,沒有廠牌,是公家機關才會用的那種。標籤上只有一行字:12/8。

我爸死的前一天。
報紙背面的空白處,有人用藍色原子筆寫了一行字:
他不是自己掉下去的。
三
我把帶子放進機器。
一片沙沙聲。從頭到尾,正反兩面,什麼都沒有。外行人會以為這是一捲空白帶,可是空白帶是安靜的,這捲帶子吵得太乾淨了。它被人用軍用消磁機,整捲洗過。
三十二年前,有人錄下了一段話。又有人用銷毀機密的方式,把它抹掉了。
可是他們犯了一個錯。消磁機的磁場,打不穿捲在最裡面的那幾圈。那裡還活著四分鐘。
我把那四分鐘倒回去,再播,再倒回去,一共一百二十次。每一次的雜訊都不一樣,可是藏在底下的聲音,每一次都在同一個地方。疊得越多,雜訊越淡,那個聲音越清楚。桌上的便當放涼了,我一口都沒動。
凌晨三點五十八分,我先聽到一口氣。很輕的一口氣。
「書言睡了嗎?」
我按下暫停,手在抖。三十二年來,我只能在記憶裡聽他說「書言,聽」。現在,他在問我睡了沒有。

錄音裡有另一個人在回答,聲音太輕,聽不清楚。接著是我爸:
「錢分三筆走。第一層,在我們自己人裡面。第二層,我知道是誰。第三層……大到可以讓整個國家閉嘴。」
碰的一聲,像有人把東西擱在桌上。然後就是那句話。如果我出事,你們就去查一個人。誰都行,就他不行。
中間那一秒,我放大,再放大。整捲帶子都是雜訊,只有那一秒,連雜訊都沒有。
那不是壞掉。是有人特地回來,把那一秒再洗了一次。
四點十七分,我摘下耳機。
四
手機亮了。陌生號碼。
「聽完了嗎?」
這捲帶子昨天下午才到,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。第二則接著進來:

「把帶子放回門口。現在。你媽守了三十年的秘密,你也守得住吧?」
我媽……知道?
樓下傳來鐵捲門拉起的聲音。天快亮了,早餐店開門了。
然後,第三階響了。
腳步很慢,一步一停,像是爬樓梯很吃力。停在我的門口。一大串鑰匙輕輕晃了一下,接著是一聲壓低的咳嗽。
叩、叩、叩。
「書言呀,開門,是我。看你燈還亮著,給你帶了早餐。」

我沒有開門。我靠著門,壓低聲音問他:
「喬叔,我爸出事那天,是誰叫你來接我的?」
門外塑膠袋的窸窣聲停住了。安靜了很久。
「先把門打開。」
「你先告訴我。」
「那捲帶子,誰拿給你的?」
我什麼都還沒說。他怎麼知道有帶子?
我聽見他在那串鑰匙裡,慢慢挑出一把。我這才想起來,這間工作室的備用鑰匙,一直在他那裡。
鑰匙插進了鎖孔。
「別再弄那一段了。」他說。
「喬叔……你知道我爸講了誰的名字?」
鑰匙停在鎖孔裡。
「那一秒,你修不回來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是我洗掉的。」
我聽了一輩子的聲音。隔著一道門,我聽得出來,門外那個人的呼吸在發抖。我分不清楚,他是在認罪,還是在保護我。
喀嚓。
門鎖,從外面轉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