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面對面

一
我還沒敲門,門就開了。
一大串鑰匙在他手裡晃了一下,叮。然後是一聲壓低的咳嗽。
「進來。」喬叔說。「茶泡好了。」
客廳還是三十二年前的樣子。茶几,藤椅,牆上那個停在三點十分的掛鐘。茶几上放著兩個杯子,其中一杯的茶已經涼透了,杯口一圈淡淡的水痕。
他一夜沒睡,在等我。

我沒有坐。我把筆電放在茶几上,戴上一邊耳機,把另一邊遞給他。
「聽一段。」
我按下播放。電話接通的那一下,喀。一口氣。
「振南。」
喬叔的手放在膝蓋上。他聽完,沒有摘耳機,也沒有看我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很啞。
「三十二年了。我一直在想,他最後一次叫我的名字,是什麼語氣。」
他慢慢把耳機放回茶几。
「原來他沒有恨我。」
我的喉嚨發緊。
「喬叔,我爸約的是明天。半夜是誰打電話,把明天改成今晚的?」
鑰匙在他手裡響了一聲,停住了。

「是我。」
二
他說得很慢,一句一句,像在搬很重的東西。
那天晚上十一點,有人敲他家的門。三個人。為首的叫鄭維國,是段處長身邊的人。他們沒有進屋,站在門口,把一張照片遞給他。

照片裡是我。六歲,背著書包,站在幼稚園門口。
「他們說,你老同學明天才交東西,太晚了。今晚,港口,你打電話叫他來。他帶著東西來,大家都沒事。」
喬叔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我打了。我說,廷章,改今晚,我在港口等你。」
「我爸說什麼?」
「他沒有說話。話筒裡只有他的呼吸,很久。然後他說,好。」喬叔抬起頭。「還說了一句。他說,書言睡了,你別來家裡。」
我爸知道。
他聽得出來,那通電話是被人押著打的。他知道門外有人,知道照片在別人手上。他說好,是因為只要他去了港口,那些人就不會去我家。

「他到的時候,兩手空空。」喬叔說。「他說,帶子不在我身上。鄭維國的人把他圍住。我就站在二十步外,他們不准我過去。」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你爸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他說,振南,去接書言。」

鑰匙從他手裡掉到地上。
「我沒有救他。書言,我就站在那裡,我沒有救他。我只做了你爸最後交代我的那件事。第二天一早,我去接你。」
房間裡只剩下掛鐘的聲音。那個鐘早就停了,是我自己的耳朵在響。
三
我蹲下來,把鑰匙撿起來,放回他手心。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「那一秒呢?」我說。「你說,因為是你洗掉的。」
他看著我,眼眶是紅的,嘴角卻慢慢動了一下,像在笑,又不像。
「我是這樣跟你說的。」他說。「這句話,我也說了三十二年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那一秒,不是我洗的。」
他伸手,把那杯涼掉的茶推到我面前。
「你爸出事後第三天,你媽把帶子拿給我。她要我用軍械庫那台消磁機,當著鄭維國的面,把整捲帶子洗掉。這樣那邊的人就放心了,你們母女也就安全了。我照做了。可是我留了手,捲最裡面的那幾圈,機器打不穿。我想,總有一天,你會用得上。」
「那一秒呢?」
「帶子還給你媽以後,她一個人在家,又洗了一次。只洗那一秒。」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輕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那一秒,是你爸說的名字。」
他看著我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
「你媽洗掉它,是不想讓你知道。她說,書言只要不知道,就沒有人會來找他。」
窗外有一輛機車經過。鐵捲門拉起來,嘩啦一聲。
我把耳機戴回去,看著螢幕上那條整整一秒、什麼都沒有的平線。
三十二年前,我媽為了讓我活下來,親手把它抹掉。
「喬叔。」我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是修聲音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