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你是來應徵,或是來當老闆?
「老闆沒到嗎?」陳文修站在工坊門口,夾著褪色的公事包。
以恩正擦拭測試儀器,聞聲抬頭。
「到了。」文修往裡望。
「在哪?」
「我。」
他看看以恩,再看看剛掛上的「向海機電工坊」招牌,低頭確認地址。沒錯。
但好像哪裡不對。兩天前,以恩離島時,把工錢與維護費交給德叔,再跟阿浪確認交接。遇到不認識的設備警示就照卡片處理,別自己拆修。倉庫領料要記。阿浪點頭。
「懂,你不在時,不能證明我很聰明。」
「別證明自己很勇敢就好。」外婆把吃的和輕薄的外套塞給以恩,又問了一遍回程。
他拿出船票,讓她看清楚。以前離島,是帶履歷去找工作。這次,帶的是廠房交付資料。到了台東,他依清冊接收機器、文件與鑰匙。工坊不完美,抽屜會卡,牆面得補漆,但工作檯、加工與測試設備都齊。帳戶另附六十萬元啟動周轉金。
他站在自己的工作檯前,第一次覺得機油味很好聞。當晚,便打電話約了陳文修。
「你幾歲?」文修問。
「十八。」他閉了一下眼睛。
「我不是來教暑假作業的。」
「我也沒帶作業。先看東西,不合適,我付你今天的車錢。」文修終於坐下。
以恩先拿出功能說明、去掉核心製程的架構圖,以及島上的運作紀錄。第一頁翻得快,第三頁時,文修戴上了眼鏡。
「誰測的?」
「我和現場電工。」
「這筆少了環境溫度。」
「那次沒記。可以補測,不能補寫。」文修抬頭,第一次沒再看他的年紀。
「設備在哪?」
「蘭嶼,正保護冷凍櫃。不能為了展示,就拆了讓人家沒得用。」
「我怎麼知道做得出來?」以恩推過另一張圖。
「完整模組今天做不了。這一段,我們可以試。」那是控制與保護電路的測試配置,元件在當時能取得。
他昨晚透過技術工坊反覆確認,才挑出這一段供人驗證。半小時後,文修脫掉外套。一小時後,公事包被丟到角落。兩小時後,以恩拿回來的茶已經涼了。文修搭建、測試,以恩提供資料。
中途一處結果不如預期,兩人查出配置差異,修正後,儀器上的表現穩定下來。文修改變測試條件,又做了幾次。最後,他停住手。
「誰想出來的?」
「技術來源與使用權有文件。加入後,你能看完整資料。」
「我不是問文件。」他指著圖。
「你知道多少人會想看這個?」
「所以我先請你看。」文修沉默片刻,再次拿起說明書。
「這間工坊做不了全部。材料、精度、電池製造,都不是擺桌子就有。」
「我知道,所以才找你。」以恩推過一張白紙。
「缺什麼列出來。先做得到的,做起來。」文修上一份工作欠了兩個月薪水。
老闆說訂單快來、客戶快付款,他留下收尾,最後等到一間鎖起來的辦公室。回台東後,他靠修機器、畫圖接零工。
「願意前往離島」也是妻子勸他寫的。不要先把能去的地方,都刪掉。
如今,眼前十八歲的年輕人,竟然拿著這樣一套技術。
「請我做多久?」
「先談一年。你帶技術試製,我負責資金和島上的應用。月薪四萬五,出差交通住宿另計,績效獎金寫清楚。」以恩攤開工坊資金與預算。
「到日子就發,不必等產品賣掉。」
文修看完,問:「如果這個月只能測試,不能交貨?」
「把測試做好。」
「期限不合理?」
「說明原因,我們改。」
「你錯了呢?」以恩想了想。
「最好在我買下去之前講。」文修終於笑了。
吃便當時,文修答應加入,但提出三項條件:技術權利清楚,未通過測試的東西不能逼他放行,每個月要留時間回家。以恩全部答應。
「我會問很多問題。」
「我付薪水就是要你問。」文修點頭。
「另外,別叫陳老師。」
「修哥。」這個稱呼,他接受了。
接下來兩天,聘用、保密與必要手續逐項辦妥。文修很快替他省下三筆不必急著花的設備費,又找來兩名技術人員,接受有報酬的試製工作。空工作檯開始放上工具。以恩看著有人討論、動手,再領到報酬,工坊終於不再只是一張資產清單。
回程前一天,第一套小型備援控制樣件完成。使用當時能取得的電池與元件,體積不漂亮,性能也比不上系統示範機,但核心控制方法來自未來技術。每塊板、每個接點,都是他們親手做的。
樣件通過測試,正式保護工坊幾項指定的小型設備後,文修簽完紀錄,把筆遞給以恩。提示音隨即響起。
系統提示:技術工作與實作培訓環境建立。
人員實際到職、報酬落實、首件成果投入使用。獎勵三十萬元。技術工坊新增功能:製程推演。以恩停了片刻。工錢和材料費才付出去,又有更大的資金回來。文修指向紙面。
「簽這裡,不用再畫圖。」以恩笑著簽名。
介面裡,完整設備的製造流程開始拆成階段,標出可外包、須自建與可替代的部分。那台示範機,不會永遠只有一台。文修堅持一起回蘭嶼。
「要看海風、潮氣、實際怎麼用,以及壞了誰能修。」
出發前,他打電話回家,說新老闆很年輕,但設備與聘用條件都是真的。掛掉後,他看向以恩。
「我太太問,你有沒有大人陪。」以恩沉默兩秒。
「跟她說,現在有了。」
阿浪開貨車來接,拿文修的工具袋時,差點被重量扯下去。
「工程師出門都帶石頭?」
介紹完,他悄悄問以恩:「以後技術聽他的?」
「對。」
「午飯呢?」
「聽外婆的。」
「那沒問題。」他們直接去建成家看示範機。
文修翻過實際使用紀錄,確認設備,拉把椅子坐下,很久沒說話。
「那張圖,沒有把它最厲害的地方畫出來。」他終於說。
「完整資料準備了。」
「外面有人願意花很多錢。你真打算先用在這裡?」以恩望向門外。
建成的妻子忙著晚飯,孩子蹲在地上玩。老發電機安靜收著,不必再為每次短暫停電吼半天。
「外面的錢,我也要賺。」文修抬頭。
「賺了,這裡能做更多。」
晚飯後,文修攤出第一批工作清單:耐潮防護、易換零件、現場訓練,以及先製作的三套小型備援設備。以恩同意試製,同時準備下一批材料需求。
外婆收著碗,問:「做好的東西,也是坐船來?」
「要。」阿浪坐在門口。
「最好船也聽我們的。需要什麼就送什麼,不用每次求人順便。」文修笑了。
「工坊剛弄好,你就想買船?」阿浪指向以恩。
「問他。我現在不敢說什麼不可能。」以恩沒有接話。
只有他看見,系統裡灰暗的船舶圖示,亮起一道金線。
系統提示:下一階段:海島物資運輸保障。可解鎖資產:近海運輸船舶。
他放下茶杯。
「阿浪,明天帶修哥去港邊看看。」阿浪一下坐直。
「你不會真的,」「先看看。」桌上,三套設備的清單仍壓在他手肘旁。
他已經開始想,要用哪艘船,把它們送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