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消失的五小時
下午三點十七分,海生還沒有打電話,表格上的名字就自己走進了派出所。
「聽說你們在找我。」
男人站在門口,左手夾著一只牛皮紙袋,右手提了四瓶冰茶。他把飲料放上值班桌,瓶身立刻凝出一層細密水珠。
林國雄,五十一歲,國雄貨運的老闆。
島上很少有人不認識他。貨船靠岸時,他替商店卸飲料和泡麵;風浪太大、船班停駛時,他幫衛生所問藥品還剩多少。誰家的冰箱壞了,誰的民宿臨時少一箱肉,通常也會先打給他。
海生小時候就認得這張臉。那時林國雄還只是跟著別人搬貨的年輕人,如今頭髮已經白了近半,說話仍是不急不慢,像任何事情到了他手裡,都能找到下一班船送出去。
「誰說我們在找你?」海生問。
「公所的人。」林國雄笑了一下,「你們調冷鏈工程的資料,表上又有我的公司。我想與其等你叫,不如自己過來。」
他看見桌上的七份清冊,笑意停了半秒。
海生把最後一份轉向他。
「LC—07,你運進來的?」
林國雄沒有立刻碰那張紙。他俯身看了編號,才點頭。
「兩年多了。那批設備都是我從港口送到各個地方。」
「第七台送去哪裡?」
「那不是完整的一台。」
「清冊上寫低溫儲存單元。」
「文件怎麼寫,我不知道。」林國雄拉開椅子,坐下來,「我接到的單子寫備援機組。幾個箱子、一組壓縮機,交給承包商以後就算完成。安裝是高明德的事。」
小林問:「所以它沒有地址?」
「備用零件哪來的設置地址?」
「備用零件每個月都有溫度紀錄?」
林國雄再次看向表格。這一次,他看得比較久。
「那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他從牛皮紙袋裡拿出幾張泛黃的送貨單。紙角有國雄貨運的紅色印章,品名欄只寫著「冷鏈設備一批」,數量七件。收貨人簽名的地方是一道潦草的筆跡,看不出是誰。
「這就是我留的全部資料。」他說。
海生翻到第二張。「昨天晚上,你見過周志文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知道他回島?」
「早上才知道。」
「他在查這台設備。」
「那他應該去問高明德,不是問我。」
答案太完整,連責任該落在哪裡都安排好了。
海生拿出手機,播放許美玲收到的語音。
風聲先從喇叭裡鑽出來。接著是志文的呼吸,以及那層壓在聲音底下、沒有起伏的低沉震動。
林國雄只聽了幾秒。
「發電機。」他說。
「哪裡的發電機?」
「島上到處都有。」
「哪一種會發出這個聲音?」
林國雄把錄音重新聽了一遍。「港區的機器比較像。抽水機、船上的發電機,或者卸貨時用的機組,都差不多。」
「昨晚有船卸貨?」
「沒有。傍晚就收工了。」
「你幾點離開港區?」
「八點以前。」
「之後呢?」
「朋友過生日,十點多我就過去了。十幾個人都在。」
他拿出手機,翻出一張合照。客廳裡擠滿人,牆上的電子鐘顯示十一點五十八分。林國雄站在最後一排,手裡端著紙杯,正朝鏡頭笑。
下一張照片拍攝於凌晨零點四十六分,他還在同一個位置。
「幾點離開?」海生問。
「一點左右。」
「直接回家?」
「對。」
「有人看見?」
林國雄的笑淡了一些。「回家睡覺還要找人作證?」
「只是確認時間。」
「我太太在台東,家裡只有我。」
他把手機收回口袋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冊。
「阿生,」他說,「我知道你想查清楚。可是帳有問題,不代表島上的每一個人都會殺人。阿文離開太久了,他不明白有些表格只是為了把事情做完。」
海生抬起眼睛。
「所以你知道他在查帳。」
林國雄停了一下。
門外有機車駛過,聲音在兩人之間拖得很長。
「高明德早上打給我。」他最後說,「他說阿文為了一張表,把所有人都當賊。」
「你剛才說早上才知道他回島。」
「高明德打來以後才知道。」
回答仍然接得上。
林國雄站起來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「港區的車很多,你們要查,我可以把進出紀錄送來。」
「先不要整理。」海生說,「原始紀錄留著。」
林國雄看了他一眼,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離開時,四瓶冰茶還擺在值班桌上。沒有人打開。水珠沿著瓶身滑下來,在桌面聚成四小圈透明的水。
下午四點零五分,台東的偵查隊回電,交代他們先保全周志文最後行蹤沿線的監視影像,不要單獨進入私人貨場。
「很多機器兩三天就覆寫,」電話那頭的人說,「先找人,不要先找冷庫。」
海生在白板上寫下二十二點十八分。
那是志文走出潮聲民宿的時間。
語音送出的時間是二十二點二十九分。十一分鐘裡,他走不了太遠。
海生和小林沿著民宿外的公路往兩個方向詢問。第一家雜貨店的鏡頭只拍到門前,畫面裡不時有人騎車經過,雨水把車燈拉成一條條白線。第二家民宿的記憶卡已經損壞。第三支鏡頭裝在一棟民宅屋簷下,角度偏向海邊,只拍到志文半個背影。
畫面時間二十二點三十四分。
他沿著公路往港區方向走,步伐正常,手裡沒有東西。經過鏡頭時,他低頭看了一眼右側,像是在確認手機訊息。
「那時手機還在。」小林說。
海生把時間記下。
二十二點三十四分,仍持有手機。
再往前一公里,一家修車行的騎樓裝了兩支監視器。其中一支正對公路,老闆說時間應該沒差太多;另一支照著後方岔路,平常用來看停在空地上的車。
他們從十點半開始快轉。
二十二點四十一分,周志文出現在第一支鏡頭裡。
他在岔路口停下,轉頭看向沒有路燈的支線。支線通往幾間倉庫和臨時堆貨場,再往前便是港區外圍。志文站了將近一分鐘,像在等人。
二十二點四十三分,一輛白色小貨車從鏡頭左側駛來。
雨剛好在那時變大。車牌被車燈和雨絲洗成一團白光,只看得出是平頭貨車,駕駛座後方裝著一道金屬架。車子越過志文,在岔路裡停下。
志文沒有立刻靠近。
他站在原地,看了幾秒,才走進支線。二十秒後,白色貨車繼續往裡開,尾燈消失在黑暗中。
鏡頭沒有拍到志文上車。
也沒有再拍到他走回來。
「高明德的車。」小林說。
海生想起維修場門口那輛白色小貨車。平頭、金屬架,外形確實相近。
「這種車島上有多少?」
修車行老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。「只算白色的?二三十輛跑不掉。」
「國雄貨運呢?」
「他那裡就有三輛。」
海生請老闆把畫面複製出來。小林正要關閉播放器,他伸手攔住。
「往後看。」
「看到幾點?」
海生看著畫面裡那條空下來的岔路。
「看到天亮。」
零點以後,雨勢漸漸變小。
岔路口偶爾有機車經過。凌晨一點十二分,一隻黃狗走進畫面,在路邊垃圾袋旁聞了很久。兩點零三分,一輛轎車從港區方向出來。兩點四十八分,鏡頭因電壓不穩黑了四秒,重新亮起時,路上仍然沒有人。
小林去便利商店買了兩罐咖啡。回來時,畫面時間已經走到三點二十分。
「會不會他根本沒從這裡出來?」
「郭月琴的田在這一側。」海生說,「如果他繞別的路,要多走一倍。」
「低體溫的人還走得了那麼遠?」
海生沒有回答。
三點三十六分,後方鏡頭的畫面邊緣動了一下。
起初他以為是風吹動的塑膠布。那個影子貼著牆停了幾秒,才慢慢進入路燈照得到的範圍。
「停。」
小林按下空白鍵。
畫面定格。
一個男人彎著身體,右手扶著倉庫外牆,左手緊貼在胸前。他身上的襯衫顏色很淺,長褲褲管沾著黑色污跡。低畫質讓臉變成一團灰白,但衣著與體形都和周志文一致。
小林把影像放大。
男人的右手在牆面滑過,留下斷斷續續的痕跡。他走了三步,膝蓋突然彎下,整個人跌到地上。
兩人都沒有說話。
十幾秒後,男人又撐起身體。他沒有走向最近的住家,而是穿過公路,鑽進另一側沒有燈的小路。
那條路通往郭月琴的芋田。
畫面時間,凌晨三點三十七分。
海生在白板上記下新的時間。
二十二點四十一分,周志文走進港區支線。
三點三十七分,他從同一條支線出來。
四小時五十六分。
接近五個小時,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。
小林把錄影倒回男人跌倒的位置,一格一格往前放。周志文從黑暗中出現以前,畫面深處曾閃過一道微弱的光。
不是車燈。
那道光離地較高,呈長方形,只亮了一瞬便熄滅。接著,志文扶著牆走了出來。
「門?」小林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們繼續播放。
三點三十八分,志文已經穿過公路。黑暗的支線裡亮起兩盞車燈,卻沒有立刻開出來。
燈光停在原地,像一雙眼睛,隔著馬路看著他。
志文回了一次頭。
然後他放開牆,跌跌撞撞地走進更深的黑暗。
幾秒後,那兩盞燈滅了。
「他不是迷路。」小林說。
海生想起芋田裡那三株依序折斷的長梗,也想起志文裂開的指甲。那條歪斜的路徑不是一個神智不清的人隨意走出來的。
他在離開公路。
他在躲。
傍晚六點十二分,海生和小林站在監視器拍到的岔路口。
雨後的水從路邊水溝流過。支線裡沒有路燈,兩旁是鐵皮圍牆與緊閉的捲門。白天看來只是普通的堆貨區,到了入夜後,裡面的每一道縫隙都像通往更深的地方。
修車行老闆說,凌晨曾被狗叫聲吵醒。
「叫了很久?」海生問。
「一陣一陣。後來還有鐵碰鐵的聲音。」
「幾點?」
「三點多吧。我沒起來看。」
「像撞擊,還是機器?」
老闆搖頭。「先是砰、砰、砰,後來有一聲很尖的警報。很快就停了。」
郭月琴也在半夜聽見狗叫。
志文的指節與指甲,像是反覆打過堅硬的東西。
海生沿著圍牆慢慢往裡看。支線盡頭分成兩個方向,一邊通往舊倉庫,一邊繞向私人堆貨場。雨把地面的痕跡洗得凌亂,只留下重型車輛壓過的寬輪印。
沒有哪一間建築看起來能把人凍到失溫。
也沒有任何門上寫著LC—07。
小林站在監視器曾拍到長方形光線的位置,仰頭看向鐵皮牆。
「如果他三點三十七分才出來,」他說,「那他被關在裡面快五個小時。」
海生望向支線深處。
他們一直以為,周志文離開民宿後,在島上消失了五個小時。
現在他才明白,那五個小時不是志文迷失方向的時間。
而是有人不讓他離開的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