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不存在的設備
上午十點二十一分,周志文的死因還沒有確定,島上的人卻已經替他死過三次。
第一種說法是喝醉。他半夜走錯路,摔進郭月琴的芋田,心臟突然停了。
第二種說法是溺水。有人說他先在海裡出了事,又被浪沖到公路旁;至於一個溺水的人怎麼越過石牆,走進離海兩百多公尺的田裡,沒有人解釋。
第三種說法最像真的。周志文回島追查一筆錢,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,被殺以後才丟進芋田。
說這些話的人,有的甚至不知道芋田在哪裡。
陳海生回到派出所時,值班電話已經被問了六次。有人自稱是志文的遠房親戚,有人想知道遺體什麼時候送回台東,還有一個陌生男人只問了一句「是不是他殺」,聽見海生反問姓名,立刻掛斷電話。
小林拿著筆,在白板上寫下時間。
六點零七分,郭月琴報案。
六點二十二分,警方抵達。
六點三十七分,救護人員確認已無生命跡象。
九點四十分,黃醫師第二次測量核心溫度。
「中間全是空的。」小林說。
海生看著從昨天下午延伸到今天清晨的大片空白。
「所以才要找。」
他們已經依指示封存現場照片與隨身物品。遺體暫時留在衛生所,等待後續運回台東司法相驗。黃醫師的兩張溫度紀錄也放進卷宗,但海生沒有把「低體溫」三個字寫上白板。
正式結果出來以前,那只是一種可能。
而島上最不缺的,就是被說得像事實的可能。
桌角鋪著一張乾淨的吸水紙。從志文皮夾裡取出的影印紙平放在上面,四角以透明證物尺壓住。紙張浸過泥水,摺痕幾乎裂開,原先糊成灰影的文字卻在乾燥後浮出了一些。
小林俯身辨認。
「蘭嶼地區……冷鏈設備改善工程。」
下一行是「複驗清冊」。
再往下,表格左側列著設備編號。大部分內容都被水暈開,只剩靠近摺痕的幾個字還算完整。
LC—07。
數字七的外面,被人用紅筆畫了兩個圈。
「他是回來驗收設備的?」小林問。
「先查他住哪裡。」
海生拿起那把民宿鑰匙。橢圓形的木牌上刻著一朵浪花,背面是房號二〇三。他認得那個標誌。
潮聲民宿在島的另一側,屋子離海很近。風大時,浪打在岸上的聲音整晚不會停。老闆換過幾次,木牌卻一直沿用。
現在經營民宿的人叫許美玲。
也是周志文離開蘭嶼以前,交往過的女人。
上午十一點十五分,許美玲站在潮聲民宿的櫃檯後方,看著海生放在桌上的房門鑰匙。
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。
「在哪裡找到的?」她問。
「妳已經知道了?」
美玲抬起頭。她四十歲上下,頭髮隨手束在腦後,眼睛下方有一層沒有睡好的暗色。櫃檯旁放著吃到一半的早餐,豆漿表面已經凝起一層薄膜。
「一早就有人來問阿文是不是住這裡。」她說,「島上哪有藏得住的事。」
「他昨天下午入住?」
「四點左右。」
「一個人?」
「一個人。」
「來做什麼?」
「他沒說。」
海生看了她片刻。「妳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幾點?」
「吃完晚餐以後,大概八點。」
她回答得太快,像是這個時間早已在心裡說過許多遍。
海生沒有拆穿她,只請她帶他們去二〇三號房。美玲拿了備用鑰匙,走在前面。木樓梯被海風吹得微微發黏,每踏一步,都發出短促的吱聲。
房門沒有被破壞。美玲打開門後退到一旁。
屋裡的冷氣關著,窗戶只開了一條縫。床鋪沒有整理,被子掀在一側。地上放著一只半開的旅行袋,裡面還有兩套摺好的衣服。牆邊插著手機充電器,線頭空空垂在桌面上。
志文顯然打算回來。
小林戴上手套,先拍攝房內全景。海生站在門口,把視線從左到右慢慢移過一遍。桌上有超商發票、船班訂位單,以及六張以彩色印表機印出的設備照片。
照片裡有白色冷凍櫃、銀色壓縮機、結霜的管線和貼在牆上的溫度顯示器。每張右下角都標著編號,從LC—01排到LC—06。
沒有第七張。
訂位單上的回程日期是兩天後。
「不像臨時回來。」小林說。
海生拿起桌上的旅遊行程紙,最下方印著回程船班與訂位序號。「也不像打算不告而別。」
床頭放著兩只紙杯,其中一只杯緣留有淡淡的口紅印。海生回頭看向美玲。
「昨晚有人來過他的房間。」
美玲抱起雙臂。「我送熱水上來。」
「八點?」
「差不多。」
樓下忽然傳來電子門鈴的聲音。接著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腳步聲。女孩探頭上樓,看見兩名警察,神情有些緊張。
「阿姨,昨天的監視器又一直跳掉。我重開以後,時間好像慢了三分鐘。」
美玲的臉微微一僵。
海生問:「監視器拍得到樓梯嗎?」
女孩看了美玲一眼,點點頭。
十分鐘後,他們站在櫃檯旁看昨夜的畫面。
九點四十七分,美玲端著兩只紙杯上樓。十點零六分,她一個人走下來。到了十點十七分,周志文出現在樓梯口,身上正是後來被發現時穿的灰色襯衫和深色長褲。他沒有帶背包,也沒有拿雨具,只把一張摺好的紙塞進後褲袋。
離開前,他曾回頭望向二樓。
畫面沒有聲音。海生卻覺得,那一眼不是在看房間,而是在等某個人追出來。
沒有人出現。
十點十八分,志文走出民宿的門,消失在鏡頭外。
美玲盯著已經停止的畫面。
「妳八點以後沒再見過他?」海生問。
她的肩膀垂了下來。
「我們以前在一起過。」她說。
小林沒有抬頭,只在筆記本上記錄。
「多久以前?」
「他去台灣以前。後來他很少回來,我也以為早就沒什麼好說的。」美玲看著桌面,「昨晚他要我跟他一起走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回台東。他說這裡的事情結束以後,就不再回來了。」
「妳答應了?」
「沒有。」
她說得很輕,像是在回答另一個早已錯過很多年的問題。
海生把桌上的設備照片依序排開。「他回來查這些?」
美玲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點頭。
「阿文在台東替冷凍空調公司做檢查。島上這批設備前幾年拿過補助,最近又報修。他說帳目有問題,公司才叫他回來複驗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有些東西重複請款,有些維修日期根本對不上。最奇怪的是編號。」
她伸手指向桌上的六張照片。
「島上登記的設置地點只有六個,帳上卻有第七台。那一台每個月都有保養費,也有溫度紀錄,可是沒有人告訴他放在哪裡。」
「昨晚他就是去找第七台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海生看著她。「妳還有事情沒說。」
窗外傳來海浪撞上岸邊的聲音。一下,又一下。美玲低頭握住自己的手機,指節漸漸泛白。
「他離開以後,傳了一段語音給我。」
「內容呢?」
「我刪掉了。」
小林終於抬起頭。
「為什麼?」
美玲沒有回答。海生請她打開通訊軟體的最近刪除項目。她遲疑很久,才輸入密碼,把手機放到桌上。
語音訊息發送於晚上十點二十九分,長度二十一秒。
海生按下播放。
最先出現的是風聲。志文的呼吸有些急,像是一面走路一面說話。背景裡還有一種低沉而連續的聲響,不像海浪,也不像機車;聲音穩定得沒有起伏,隔著手機喇叭,只剩一層微弱的震動。
「我去確認第七號。」志文說,「如果是真的,明天就能把資料帶回台東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美玲,等我回來,我們把以前的事說完。」
錄音到這裡中斷。
屋內沒有人說話。
「妳幾點聽到?」海生問。
「快十二點。我打過去,沒有人接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報警?」
「他常把事情說得很嚴重。我以為他還在生我的氣,也可能去找高明德。」
「高明德是誰?」
「承包維修的人。」
美玲抬起頭。她眼裡第一次出現的不是防備,而是後悔。
「他們昨晚吵得很兇。」
高明德的維修場藏在一排鐵皮屋後面。門口停著一輛白色小貨車,後斗堆滿生鏽的架子、壓縮機外殼和纏成一團的電線。
海生還沒走進去,就看見了地上的藍色。
維修場內鋪著一層深藍色地坪漆。靠近工作臺的地方已被工具刮出許多白痕,角落散落著幾片拆下來的保溫泡棉。高明德正蹲在一具壓縮機旁換零件,右手臂上有一道新鮮擦傷。
那個地方幾乎主動把所有可疑之處送到海生眼前。
「周志文死了。」海生說。
高明德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,隨即又轉了半圈。
「我聽說了。」
「昨晚見過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許美玲說你們吵過架。」
扳手碰到地面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高明德站起來。他五十歲左右,身材粗壯,汗水在工作服胸口染出一大片深色。
「電話裡吵也算見面?」
「幾點?」
「八點多。」
「為了什麼?」
「工作上的事。」
「第七號設備?」
高明德看向海生,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。
「誰跟你說的?」
「周志文口袋裡有複驗表。」
高明德把手套扯下來,丟到工作臺上。「那張表不是我做的。」
「上面有你的維修簽章嗎?」
「有。」
「你替一台不存在的設備簽了維修?」
「我只收過送來的表格。編號、日期、金額都填好了,叫我確認做過哪些項目。」
「誰送來的?」
高明德沒有回答。
「志文昨晚也問過你?」海生說。
「他不是問,他直接說要把資料送出去。他以為只有他看得懂帳。」
「所以你威脅他?」
「我叫他別把所有事情都算在我頭上。」高明德的聲音提高了,「第七台不是我的設備,我也不知道它在哪裡。」
小林看了一眼深藍色地面,又望向堆在角落的泡棉。
「你昨晚十點以後在哪裡?」
「十點四十左右到親戚家,後來一直都有人看見。」
「十點到十點四十呢?」
「開車。」
「去哪裡?」
高明德看著兩人,嘴脣抿成一條直線。
「環島。」
「一個人?」
「一個人。」
海生沒有再追問。他拍下維修場的環境,也記下小貨車車號。臨走以前,高明德忽然叫住他。
「海生。」
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稱他警察。
「阿文如果真找到那台東西,」高明德說,「他去問的人不只我。」
「還有誰?」
高明德彎腰撿起扳手。
「你去看完整的表。」
下午三點,鄉公所將冷鏈工程的設備清冊寄到派出所。
一共七份。
海生把它們印出來,依編號鋪在會議桌上。前六份資料都有設置地點、管理單位、電表號碼及驗收照片。設備分散在不同場所,彼此相隔甚遠。
第七份不一樣。
設備名稱寫著「低溫儲存單元」,型號、序號與保養週期一應俱全。過去十二個月,每個月都有人申報檢查,也附有維持在零下十七至十九度之間的溫度曲線。
只有設置地址是空白的。
電表號碼也是空白。
小林把椅子拉近。「會不會只是承辦人漏填?」
海生翻到下一頁。驗收照片只拍到一面藍色金屬內壁,以及角落一小段白色保溫層。鏡頭貼得太近,看不出空間大小,也看不見周圍環境。
照片下方有高明德的維修簽章。
再下面一欄,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。
運送協力:國雄貨運。
海生把志文口袋裡那張已經陰乾的影印紙移到旁邊。兩張表的編號完全相同。
LC—07。
紅筆畫出的兩個圈裡,還藏著一句先前沒有看清楚的字。墨水沿著紙纖維散開,但仍能勉強辨認。
沒有地址,為什麼有溫度?
窗外,一輛載貨卡車沿著公路駛過。低沉的引擎聲穿過玻璃,很快被海風帶走。
桌上的前六台設備,每一台都能在地圖上找到。
只有第七號,沒有地址,沒有電表,也沒有人肯說它究竟放在哪裡。
可它並不只存在於帳目中。
十二個月來,它一直維持在零下十八度左右。
而昨夜,周志文去找過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