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芋田裡的男人
蘭嶼不會凍死人。
陳海生在看見那具屍體以前,一直是這樣以為的。
清晨六點零七分,值班電話響起時,他剛撕開第二包即溶咖啡。昨夜的雨已經停了,窗外仍是一片濕亮,海風從沒有關緊的鋁窗縫裡鑽進來,把桌上的值勤紀錄吹得一頁一頁翻動。
電話那頭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警察先生,我的芋田裡躺著一個人。」
海生放下咖啡包。「他有沒有受傷?」
「不知道。我叫了好幾聲,他都沒有動。」
「妳先不要碰他。我現在過去。位置在哪裡?」
女人說了地點。海生認得那塊田,在環島公路內側,從路邊轉進一條只容得下一輛機車的水泥小徑,再往山的方向走一百多公尺。那裡的芋田被幾道矮石牆隔開,外地人即使白天經過,也很少注意到。
他叫醒在休息室打盹的小林,通知消防隊,拿了相機、手套和封鎖帶。兩人出門時,天已經亮了大半。雲壓在山腰,遠處的海像一大片尚未乾透的水泥。
「會不會只是喝醉?」小林一面發動車子一面問。
「先當成活人救,再當成現場看。」
海生坐進副駕駛座,繫上安全帶。他沒有說的是,報案的郭月琴不會分不清喝醉的人和死人。她在島上活了六十多年,處理過摔傷的人、溺水的人,也見過颱風過後被海送回來的人。
十五分鐘後,郭月琴站在田邊等他們。她穿著沾滿泥的黑色雨鞋,斗笠夾在手臂下,兩隻手緊緊握著鋤頭柄。
「在裡面。」她說。
海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起初他只看見被雨水壓低的芋葉。再往裡走幾步,一隻沾著泥的鞋從葉片下露了出來。
那是一名成年男子,側身倒在兩畦芋之間,雙腿微微蜷曲,右手壓在胸前,左手伸進泥裡。他穿灰色長袖襯衫和深色長褲,衣服下半部沾滿泥水,上半身卻相對乾淨。身旁沒有傘,也沒有背包。
海生蹲下來,先看男子的胸口,再看頸側。他沒有碰觸皮膚。男子的臉偏向右邊,眼睛半睜著,嘴脣泛著暗紫色。左邊臉頰沾了泥,鼻孔附近卻沒有水草或泡沫。
「妳動過他嗎?」海生問。
「沒有。我只走到這裡。」郭月琴指著田埂上的兩個雨鞋印,「看到他的手,我就退回去了。」
「還有其他人進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小林拉起封鎖帶。海生戴上手套,繞到屍體另一側。他這才看清楚男人的雙手。右手的指節有幾處破皮,食指指甲從中間裂開;左手指尖也有細小傷口,像是反覆抓過粗糙堅硬的東西。傷口裡混著暗紅色血痂和幾點不屬於泥土的藍色碎屑。
海生拿起相機,連拍數張。
「像打過架。」小林說。
「也可能摔倒時抓到石頭。」
話雖如此,海生沒有在周圍找到帶藍漆的石頭。田埂由黑色火山岩砌成,岩面粗糙,顏色卻與指甲裡的碎屑完全不同。
救護車的聲音從公路方向傳來。等待救護人員走進田裡時,海生退到郭月琴身邊。
「妳幾點發現他的?」
「差不多六點。我來看昨晚的水有沒有淹過田。」
「昨晚有聽見什麼聲音嗎?」
「風聲、雨聲。還有狗一直叫。」
「哪個方向?」
郭月琴想了一下,朝公路南側指去。「那邊。差不多半夜吧,我沒有看時間。」
她停了一會兒,又說:「這個人不是被丟進來的。」
小林回過頭。「妳怎麼知道?」
郭月琴用鋤頭指向他們身後。三株芋的長梗先後折向不同方向,最靠近田埂的一株向內傾倒,第二株被壓在泥裡,第三株則倒向屍體所在的位置。從空中看,也許只是一片遭風雨摧折的葉子;但在她眼中,那是一串腳步。
「風不會只折這三株。」她說,「他從路那邊走進來,撞到第一株,又撞到第二株。走得歪歪的,最後倒在這裡。」
海生沿著折斷的芋梗望向田外。路邊隔著一排灌木,看不見公路,但能聽見偶爾經過的機車聲。
他重新舉起相機,把那條不規則的路徑完整拍下。
救護人員進入現場後,先檢查男子的頸動脈、瞳孔與身體狀況。年長的救護員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抬頭看了海生一眼,神情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「死亡有一段時間了。」他最後說,「還是要請醫師確認。」
另一名救護員拿出體溫計,測了一次,又換了一支重測。
「機器有問題?」小林問。
救護員看著螢幕皺眉。「超出一般量測範圍。」
「死人本來就會冷。」
「是會冷,但昨晚沒有這麼冷。」
海生望向逐漸升高的太陽。襯衫貼在他的背上,空氣又濕又暖。即使剛下過一夜的雨,這樣的清晨也稱不上涼。
他沒有接話。
等待醫師與後續指示的時間裡,海生開始檢查死者隨身物品。男子的後褲袋裡有一只黑色皮夾,裡面的現金還在,證件也沒有遺失。
身分證上的照片比眼前這張臉年輕許多。
周志文,四十二歲,戶籍地址在台東市。
海生盯著名字看了幾秒,才又低頭看向死者。
他認得這個人。
志文比他大五歲。小時候兩家住得不遠,志文曾帶著一群孩子在退潮後的礁岩間抓螃蟹,也曾因為在學校打架,被老師罰站一整個下午。高中畢業後,他去了台灣,起初逢年過節還會回來,後來間隔愈來愈久。海生上一次見到他,至少已是十年前。
「是誰?」郭月琴問。
海生把證件放入透明證物袋。「周志文。」
郭月琴的臉色變了。
「阿文?」她朝屍體走近半步,又停下,「他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沒有人回答。
皮夾裡還有一張前一天下午的船票、一把民宿房門鑰匙,以及一張被折成四折的影印紙。紙已被汗水和泥水浸濕,只能依稀看出幾欄數字和設備編號。海生沒有當場打開,連同皮夾一起收好。
男子身上沒有手機。
現金、證件都在,唯獨手機不見了。
海生站起來,再次環視芋田。沒有明顯搏鬥痕跡,沒有拖行留下的長溝,也沒有第二組清楚的鞋印。凶手若把人搬進來,必然得踩過濕軟田埂;除非他能飛,否則不可能毫無痕跡。
郭月琴的判斷應該是對的。
周志文是自己走進來的。
問題是,他從哪裡來?
上午九點四十分,海生接到衛生所黃醫師的電話。
現場已經交由後續人員處理,芋田外也聚集了十幾個聞訊而來的居民。島上的消息一向比車跑得快;死者的名字雖未正式公布,卻已經有人打電話詢問志文的家屬住在哪裡。
黃醫師只在電話裡說了一句:「你最好過來一下。」
海生趕到衛生所時,周志文的遺體尚未送走。黃醫師站在走廊盡頭,手裡拿著兩張紀錄紙。
「有外傷嗎?」海生問。
「目前看不出足以致死的外傷。詳細死因要等送台東相驗,我現在不能下結論。」
「那妳找我來看什麼?」
黃醫師將紀錄紙遞給他。上面寫著兩個時間,以及兩次核心溫度測量結果。海生看不懂數字代表的意義,只看得出第二次比第一次高。
「我們沒有把遺體放進冷藏室,」黃醫師說,「第一次測量後,我刻意讓他留在常溫環境。二十分鐘後再測一次,體溫上升了。」
「死人的體溫也會受環境影響吧?」
「會。通常是從接近正常體溫,逐漸下降到室溫。但他的體溫比室溫低,所以現在不是在冷卻,而是在回暖。」
海生再次看向紙上的數字。
走廊沒有開冷氣,電風扇把溫熱的空氣吹來吹去。窗外陽光刺眼,昨夜留下的積水已開始冒出白色水氣。
「昨晚島上的最低溫是多少?」黃醫師問。
海生拿出手機,查了氣象資料。
二十七點一度。
黃醫師看著他,語氣很平靜。
「他被發現時,身體裡面比這個溫度低得多。」
「低體溫?」
「我只能說可能。單靠體溫不能判定死因,相驗還要排除藥物、疾病和其他因素。」她指了指海生手裡的紀錄,「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他死亡前後,待過一個比昨晚的蘭嶼冷得多的地方。」
海生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志文裂開的指甲、指節上的傷,以及那些混在血痂裡的藍色碎屑。也想起郭月琴指給他看的三株芋——一條從公路開始,歪歪斜斜通向死亡的路。
窗外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。陽光照在海面上,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。
蘭嶼沒有那麼冷的夜晚。
可昨夜,有人把冬天帶到了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