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會移動的房間
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二分,周志文的死因終於有了一個方向。
台東的法醫在電話裡說得很保守。
「目前沒有發現足以致死的外傷,肺部也不像溺水。酒精濃度不高,藥物還要等毒物檢驗。」
海生站在派出所後門。昨夜的雨又下了一陣,屋簷還在滴水,遠處的海被晨光切成一片一片發白的波紋。
「低體溫呢?」他問。
電話那頭停了兩秒。
「高度懷疑。死者手腳有明顯低溫反應,心臟也沒有其他足以解釋死亡的病變。更重要的是,你們送來的兩次核心溫度紀錄,證明他被發現時正在回暖。」
「可以確定是凍死的?」
「我現在只能說,嚴重低體溫可能引發心律不整。他離開低溫環境以後,還能走一段路,不代表已經脫離危險。有些人是在回暖過程中突然倒下。」
海生望向公路。兩名穿短袖的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,後座的人手裡拿著冰飲,杯壁上的水一路滴在柏油路上。
「昨晚最低溫二十七度。」他說。
「所以那個低溫環境不是天氣。」
通話結束後,海生在白板上補了一行字。
死亡原因:疑似嚴重低體溫。
小林看著那行字,又看向下面兩個時間。
二十二點四十一分,進入港區支線。
三點三十七分,逃出。
「他真的被關進冷庫了。」
「先找到冷庫。」
海生拿起昨夜畫好的港區平面圖。支線兩側一共有六處倉庫與三座露天堆貨場。他們已經聯絡到大部分所有人,只有最裡面那座鐵皮倉庫的承租人始終沒有回電話。
登記的承租人不是高明德。
也不是林國雄。
是一家五年前就停止營業的水產行。
上午八點零九分,倉庫所有人帶著備用鑰匙趕到。
他姓謝,住在另一側的村子,到了現場還穿著拖鞋。他說水產行倒閉以後,倉庫便一直空著,偶爾借給熟人暫放貨物。
「最近借給誰?」海生問。
謝先生的手停在門鎖上。
「國雄有時候會放東西。」
「林國雄?」
「島上還有幾個國雄?」他乾笑一聲,「都是暫放。貨船來了,來不及送完,擺一兩晚就載走。他也沒固定付租金,有時候送我一箱飲料。」
鎖打開後,鐵門向上捲起。金屬摩擦的聲音沿著空倉庫滾進去,驚起屋梁上的兩隻麻雀。
裡面沒有冷庫。
也沒有貨物。
水泥地上只散著幾張破紙板、一綑尼龍繩和兩個空棧板。靠近後牆的位置,積著一灘尚未乾透的水。
海生沒有立刻走進去。
昨夜監視器裡那道長方形的光,就出現在這個方向。
他戴上手套,沿著牆邊慢慢往裡走。後牆的灰塵很厚,只有正中央一大塊地面顏色較淺,形成一個邊緣清楚的長方形。長約三公尺多,寬近兩公尺。四個角各留下半圓形的壓痕,像有某種沉重的東西長期停在上面。
小林蹲下來。「昨天才搬走的?」
「水還沒乾。」
長方形右側有一條細窄的水痕,一直通向牆腳排水孔。旁邊散著白色保溫泡棉,牆上則固定著一只工業插座。插頭已被拔走,黑色電纜在灰塵裡拖出一道彎曲的痕跡。
空氣裡殘留著柴油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海生走到鐵門內側。距離地面約一公尺的位置,有三道新鮮刮痕。最深的一道露出底下的金屬,邊緣黏著一小片深藍色漆。
他拿出相機拍照,再用鑷子把漆片放進證物袋。
志文指甲裡,也有同樣顏色的碎屑。
但刮痕在門的內側,長方形壓痕卻在倉庫深處。兩者相隔七、八公尺。
海生站回門口,望向監視器所在的方向。
凌晨三點三十六分,那道光只亮了一瞬。
如果倉庫鐵門曾經完全打開,畫面不會只看見一個窄小的長方形。
亮起的不是這扇門。
而是原本停在裡面的某一扇門。
高明德在九點二十七分到達。
他騎著機車,右手臂上的擦傷貼了一塊新的紗布。看見空地上的長方形壓痕時,他沒有表現出意外,只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你知道這裡放過什麼。」海生說。
高明德沒有回答。
「周志文在失蹤的五個小時裡,曾被關進一個冷庫。」
「你有證據?」
海生把裝著藍色漆片的證物袋舉到他面前。
「他的指甲裡有同樣的東西。法醫認為他死於低體溫。你現在可以告訴我,LC—07到底在哪裡。」
高明德看著證物袋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你們一直找錯了。」他說。
「錯在哪裡?」
「那不是一間冷庫。」
他走到地面的長方形邊緣,用鞋尖踩了踩其中一道壓痕。
「是組合式保冷箱。大概十呎長,下面有鋼架,可以用拖吊臂整座吊上車。壓縮機、控制盤、記錄器全裝在外面,接市電可以用,接發電機也可以用。」
小林問:「所以它沒有固定地址?」
「當初跟我說,是颱風或停電時使用的備援設備,要在哪裡用就載到哪裡。」
「誰跟你說的?」
高明德看向倉庫外。
「承包公司。」
「哪一個人?」
「台灣那邊的人。我只負責接管線和校正溫控。」
「清冊上每個月都有你的簽章。」
「溫度曲線寄過來,我確認機器有運轉,就簽了。」
「你連它在哪裡都不知道,怎麼確認機器?」
高明德的嘴脣抿緊。
「記錄器會自動存資料。只要有電,它就能畫出曲線。」
「裡面放了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昨天晚上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海生看著他手臂上的紗布。
「你的傷怎麼來的?」
「工作時刮到。」
「什麼工作?」
高明德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前天下午,國雄叫我來看啟動器。機器有時候跳掉,我鑽到後面換接頭,手被鐵架刮到。」
「你昨天說,第七台不是你的設備,也不知道它在哪裡。」
「它本來就不是我的。」高明德抬高聲音,「我來修,不代表我知道他們拿它做什麼。」
「周志文知道你前天下午來過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昨晚為什麼會找到這裡?」
高明德轉開視線。
倉庫屋頂被太陽曬熱,水珠從樑柱上的鏽斑緩慢滑下。外面傳來卡車換檔的聲音,高明德肩膀明顯僵了一下。
「他打電話逼我說地址。」他終於說。
「幾點?」
「九點多。」
「你說了?」
「我叫他不要來。」
「你還是說了。」
高明德沒有否認。
海生往前一步。「誰把他鎖進去?」
「我走的時候,箱子裡沒有人。」
「你幾點走?」
「六點以前。」
「那是前天下午。我問的是昨晚。」
「昨晚我沒有來。」
回答又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但有一件事已經不一樣了。
LC—07不是一個地點。
它是一個可以被載走的房間。
上午十點四十四分,小林在第四支監視器裡找到那輛車。
鏡頭裝在港區管理室外牆,平常用來拍卸貨區。雨水覆在鏡片上,畫面像隔著一層晃動的玻璃。
凌晨三點五十八分,一輛白色平頭貨車倒進支線。駕駛座後方立著一座短吊臂,左側尾燈沒有亮。
四點十一分,車子再次出現。
後斗多了一個被灰色帆布罩住的長方形物體。帆布沒有完全蓋住底部,一小段深藍色金屬板從繩索下方露出來。車身因重量向後沉,經過排水溝時,整輛車明顯晃了一下。
「國雄那輛三噸半,左後燈就是壞的。」港區管理員說,「前幾天我才叫他去修。」
「看得出誰開車嗎?」
「雨太大。」
白色貨車離開港區後,沿環島公路往南。四點二十六分,它出現在加油站外的鏡頭裡;五點零八分,同一輛車從相反方向回來。
回來時,後斗是空的。
四十二分鐘。
在這座島上,足以把一個房間藏到很多地方。
海生打電話給林國雄。
電話響了八聲才接通。
「你的車凌晨出去過。」海生說。
林國雄那邊很安靜,聽不見貨場平時應有的引擎與人聲。
「哪一輛?」
「左後燈壞掉的那輛。」
「車鑰匙放在辦公室,員工都能拿。」
「誰拿了?」
「我去查。」
「不要查。」海生說,「你人在哪裡?」
電話裡只剩短促的呼吸聲。
「家裡。」
「待在那裡。我們現在過去。」
「阿生,我昨晚一點多就回家了。」
「沒有人看見你回家。」
「你懷疑我?」
「我正在找你的車,還有車上那個箱子。」
林國雄沒有再說話。
海生正要掛斷,對方忽然開口。
「往南的話,你去舊加工場看看。」
「哪一座?」
「以前收飛魚的那間。屋頂塌了一半,現在沒有人用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島上能放那種東西,又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,沒有幾個。」
「你知道得很清楚。」
林國雄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因為那個箱子,本來就是我載進來的。」
舊加工場離公路不到兩百公尺,入口卻被野草遮住大半。
海生沒有立即進去。他們在外面等到支援人員抵達,又聯絡地主到場。十一點五十三分,生鏽的鐵門被剪開,眾人才沿著長滿青苔的斜坡往下走。
加工場的主建築只剩三面牆。碎裂的白色磁磚上積著落葉,排水溝裡長出比人膝蓋還高的草。繞過倒塌的雨棚後,一陣低沉而平穩的震動從後方傳來。
海生停下腳步。
他拿出手機,播放許美玲收到的語音。
風聲、志文的呼吸,還有壓在底下的低鳴。
現場的聲音與錄音重疊在一起。
一樣的頻率。
一樣每隔十幾秒,便出現一次很輕的顫動。
小林繞過牆角,回頭看著海生。
「找到了。」
保冷箱停在兩面殘牆之間,外面罩著灰色帆布。帆布下方露出的金屬外殼已被草草噴成灰白色,幾處沒有遮好的邊角仍看得出原本的深藍。
旁邊是一具柴油發電機,油箱還剩大半。黑色電纜接進控制盤,綠色指示燈規律閃爍。
顯示器上的數字是零下十八點二度。
門閂掛著一把打開的鎖。金屬扣座向外扭曲,周圍有反覆撞擊留下的凹痕。
海生戴上手套,與鑑識人員一起拉開門。
白霧從縫隙裡湧出來。
冷氣碰到島上的熱風,立刻在眾人腳邊散成一層薄霧。箱內沒有貨物,只有兩排空金屬架。內壁是與驗收照片相同的深藍色,靠近門邊的一大片漆面被刮得斑駁。
高度正好和人的手掌差不多。
門內側的把手旁,有幾道帶著暗褐色的抓痕。
小林站在門外,沒有往前。
「他就是從這裡出去的。」
海生沒有回答。
箱子深處的排水槽結著一層薄冰。鑑識燈掃過去時,冰層底下反射出一小塊黑色。
不是金屬。
是一支手機。
透明手機殼已經裂開,右上角卡在排水槽邊緣,像是被人用力踢進去。鏡頭朝向門口,玻璃上覆著一層白霜。
鑑識人員拍完位置,才小心鑿開周圍的冰,把手機連同碎冰一起放進證物盒。
「先不要開機。」他說,「回去慢慢升溫,再做資料擷取。」
海生看著那支手機。
周志文的現金、證件、鑰匙全留在身上,唯獨手機不見了。
它不是被凶手拿走。
它一直留在這個房間裡。
下午一點二十六分,手機在證物室恢復到常溫。技術人員接上隔離設備,螢幕短暫亮起,又熄滅。幾分鐘後,電腦讀到一份尚未損壞的錄音檔。
建立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九分。
長度十二分四十八秒。
正好結束在周志文逃出倉庫以前。
技術人員把滑鼠停在播放鍵上。
「現在聽嗎?」
海生望向螢幕上那條尚未展開的聲音波形。
那五個消失的小時,終於留下了一道裂縫。
而裂縫裡,有人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