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貓
第四天傍晚,沈慕德帶了一個鍋蓋大的鐵盤子回到鄭宅。
盤子裡是秀枝拌的一點白飯,上面撒了幾尾小魚乾。他回家跟她說要餵一隻貓的時候,她沒有問是誰家的貓,只是從碗櫃裡拿出了小兒子最愛吃的魚乾。
門口守著的是阿雄,就是那天晚上蹲在籬笆邊吐的年輕警員。他看見沈慕德手上的盤子,愣了一下。
「沈先生,這是……」
「給貓的。」
沈慕德走進客廳,把盤子放在離沙發一臂遠的地方,又倒了半碗水在旁邊。然後他退到客廳門口,蹲下來,等。
等了很久。
天色暗了,沙發底下的陰影更深了。他聽見一點點細微的聲音,像是爪子在木頭上輕輕刮了一下。然後是一雙眼睛,在黑暗裡亮了起來。
貓沒有出來。牠只是看著那盤飯,又看著他。
「你在等什麼?」沈慕德低聲問,「等你主人回來嗎?」
貓眨了一下眼睛。
他忽然覺得,這隻貓不是在害怕。牠是在守著。
守著沙發底下的什麼東西。
沈慕德想起昨天鄭仲謙蹲在這裡,把手伸進去,被抓了三道血痕。他又想起案發那天晚上,他自己拿手電筒照進去,貓是怎麼樣一點一點往更深的地方退的。
他們都以為,牠是被嚇壞了。
他站起來,正想去拿手電筒,門外的阿雄忽然喊他。分局打電話到派出所,說八德街上有人打架,動了刀,要他馬上回去。
沈慕德看了沙發底下最後一眼。
「明天。」他對貓說,「我明天再來。」
後來他才知道,那天晚上街上根本沒有人打架。
第五天早上,天剛亮,阿雄就騎著腳踏車衝到了分局。
他的臉是白的,跟第一天晚上一樣白。
「沈先生,貓……貓死了。」
貓躺在客廳中央。
不是在沙發底下,是在外面,在吊燈正下方。牠側躺著,四條腿伸得直直的,嘴邊有一點白沫。
沈慕德帶來的那盤飯,還放在原來的位置,一口都沒有動。
可是貓的身邊,多了另一個盤子。
小小的,白色的,是廚房裡的粗瓷。盤子裡剩下半塊魚肉,是煮熟的,還帶著一點醬油的顏色。
沈慕德在貓旁邊蹲了很久。
他想起第一天晚上,牠在手電筒的光裡看著他,眼睛像兩顆玻璃珠。他叫牠出來,牠沒有出來。他想,一隻貓而已。
一隻貓而已。
他伸手摸了摸貓的背。毛是硬的,冷的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阿雄站在門口,聽見了,沒有作聲。
沙發被人移動過了。
挪動的距離不大,大概一個拳頭,對不上地板上原來的壓痕。沈慕德讓阿雄幫忙,把沙發整個翻過來。
沙發底下的襯布被劃開了一道口子,大概一尺長,切口很齊,是用很利的刀一次劃開的。襯布裡面是彈簧和棕絲,棕絲被掏得亂七八糟,掉了一地。
在彈簧之間,有一塊地方的棕絲顏色比較淡。沈慕德把手伸進去摸了摸。
那是一個形狀。方方正正的,大概一本書那麼大。很久很久以來,有一樣東西一直平平地放在這裡,把周圍的棕絲壓出了一個坑。
現在,坑是空的。
「藍色封面的本子。」沈慕德輕聲說。
「什麼?」阿雄問。
沈慕德沒有回答。
他終於想通了。第一天晚上,兇手們殺了人,等血乾,佈置腳印,可是他們沒有拿到他們真正要的東西。可能是不知道藏在哪裡,可能是來不及找。
後來,有人知道了。
他想起那天下午,鄭仲謙蹲在沙發前面。他先把手伸到一邊,被貓抓了;又換到另一邊,摸出了珠寶。他的手指在袋子裡撥來撥去,像是在找什麼。
他不是在找珠寶。他是在確認。
確認那本本子還在不在。
可是他沒能碰到彈簧之間那個位置。因為貓就躺在那裡。
貓在那裡躺了四天四夜,不吃不喝,誰來就抓誰。
所以,有人先把貓引出來。用煮熟的魚,用廚房裡的盤子,用一隻餓了四天的貓不可能拒絕的氣味。
然後,他翻開沙發,劃開襯布,拿走了那本本子。
沈慕德站起來,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「阿雄。」
「是。」
「昨天晚上,你一直守在門口?」
阿雄的眼睛閃了一下。
許檢驗員是中午來的。
他聽說要驗一隻貓,在電話裡罵了沈慕德一句日本話。可是他還是來了。
他在廚房的水缸邊剖開貓的肚子,又把那半塊魚肉拿起來,靠近鼻子聞了聞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「不是老鼠藥。」他說。
「那是什麼?」
許檢驗員把魚肉放回盤子裡,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,擦了很久。
「有淺淺的杏仁味。」他說,「要拿回去驗才能確定。但我在日本人那邊做了十幾年,這種味道,我只在一種地方聞過。」
「哪裡?」
「戰爭末期,憲兵隊。」許檢驗員重新戴上眼鏡,「他們發給自己人的。被抓了,就咬一顆。」
廚房裡很安靜。灶上那半鍋稀飯還在,已經發酸了。
「沈仔。」許檢驗員收拾好皮箱,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叫他,「這種東西,外面買不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許檢驗員看著他,「我的意思是,會用這種東西毒死一隻貓的人,不在乎多毒死一個人。」
下午,沈慕德一個人在後院走了很久。
昨天半夜下過一陣小雨,後院的泥地還是軟的。他從後門開始,一寸一寸地看,一直看到竹籬笆的那一頭。
在籬笆底下,有一個地方的竹子被人扒開了,留出一個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的空隙。
空隙前面的泥地上,有一枚腳印。
只有半枚,前半個腳掌。可是很清楚。
沈慕德蹲下來,把臉貼近地面,看了很久很久。
一格一格的菱形。
跟井裡撈上來的那雙膠鞋,是同一種鞋底。
可是這一枚不一樣。這一枚的菱形紋路是磨平的,尤其是大拇趾底下那一塊,幾乎已經磨成了光面。腳印的方向是直的,不是外八字。
這是一雙穿了很多年的鞋。
沈慕德慢慢站起來。
井裡的那雙新鞋,是照著某一個人腳上的鞋買的。同樣的款式,同樣的尺碼。
那個人不是外八字。那個人走路很正,很直,像是受過訓練。
昨天晚上,那個人回來了。
他穿著自己的鞋,從籬笆的空隙鑽進來,餵了貓一塊魚,翻開沙發,拿走了本子,然後從同一個地方出去。
他留下了半枚腳印。
也許是不小心。
也許他根本不在乎。
傍晚,沈慕德把阿雄叫到了玉蘭樹下。
阿雄一直不敢看他。他上午說自己整個晚上都守在門口,什麼也沒看見。可是說的時候,他的手一直在搓警服的衣角。
「阿雄。」沈慕德說,「你今年幾歲?」
「二……二十一。」
「家裡還有誰?」
「阿母,還有兩個小弟。阿爸……」阿雄停了一下,「阿爸二二八那年就不在了。」
沈慕德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不會寫進報告。」他終於說,「我只是要知道。」
阿雄抬起頭來。他的眼眶紅了。
「半夜十二點多,」他的聲音很小,「有一個人來。穿中山裝的。他拿一張證件給我看,我不認得上面的字,可是有蓋印。他說他是上面派來的,要我去路口那家麵攤吃一碗麵,吃慢一點。」
「你去了。」
「我去了。」阿雄的眼淚掉下來,「沈先生,我不敢不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回來的時候,他已經不見了。」
「他長什麼樣子?」
「天太暗,我沒看清楚。個子不高,瘦瘦的,走路很挺。」阿雄想了想,又說,「可是他講話的口音,我記得。」
「什麼口音?」
阿雄看了看四周,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跟高組長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