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限期
第六天早上,縣警局打電話來,要沈慕德九點以前到。
他到的時候是八點四十。走廊很長,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關著,只聽得見打字機噠噠的聲音。走廊盡頭有一扇門,門上沒有掛牌子。
門口站著一個便衣。沈慕德認得他,是那天在鄭宅門口、轉過頭來看他的那一個。
便衣沒有說話,只是替他開了門。
高組長坐在一張很大的檜木辦公桌後面,正在泡茶。
桌上放著一套紫砂壺,兩只小杯。他用開水燙了杯子,倒掉,再斟茶。動作很慢,很講究。
「坐。」
沈慕德坐下。高組長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。
「龍井。」他說,「家鄉帶來的,剩下不多了。」
沈慕德看著那杯茶,沒有動。
他想起鄭宅茶几上的那兩只青花瓷杯。一杯喝乾了,一杯剩下一半。
「貓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高組長自己喝了一口茶,「可惜了。仲謙兄很疼那隻貓。」
沈慕德的背僵了一下。
他今天早上才把許檢驗員的話寫進筆記。他還沒有寫報告。他沒有跟分局任何人說過。
「組長怎麼知道?」
「八塊厝就那麼大。」高組長笑了笑,「一隻貓死了,也算新聞。」
他把茶杯放下來,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公文,放在桌上,用兩根手指推到沈慕德面前。
公文的抬頭印著紅字,蓋著兩個大印。沈慕德一眼就看到了最下面那一行:
限十日內破案。
「上面很關心。」高組長說,「一家五口,報紙已經寫了三天。再寫下去,老百姓就要問,政府在做什麼。」
「十天。」
「十天。」高組長點頭,「專案小組今天成立,我當召集人。你是第一個到現場的,你也進來。」
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。
這一張沒有抬頭,沒有蓋印,只是一張普通的稿紙,上面用鉛筆寫著三個名字。
第一個名字寫得最大。
吳萬順。
「這三個人,你認得嗎?」
沈慕德認得。八塊厝的刑警,沒有人不認得吳萬順。
三十出頭,在八德街上開了一間小小的撞球間,後面帶著賭。打過架,偷過牛,接過幾次幫人討債的生意,前科累累。他嗜酒,賭運不好,對他阿母很孝順。沈慕德抓過他兩次,一次是打架,一次是賭博。兩次他都沒有抵賴,只是拜託沈慕德別讓他阿母知道。
他是個流氓。可是沈慕德很確定,他不是會殺人的那種流氓。
「認得。」他說。
「好。」高組長說,「有人看到,案發前一天,吳萬順在興豐路一帶晃來晃去。他欠了一屁股債,很缺錢。他穿膠鞋。」
「組長。」
「你說。」
沈慕德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拿出來,放在桌上,放在那份公文和那張稿紙的旁邊。
他說得很慢,一件一件說。
金子和美金都沒有被拿走。五個人半個鐘頭內死在四個房間,三種手法,沒有一個人掙扎。腳印是血乾了以後才踩上去的。井裡的鞋是新的,沒有人穿過。茶几上的青花瓷杯,是招待貴客用的。十點鐘路口停著一輛沒開燈的黑色轎車。貓是被氰化物毒死的,沙發裡少了一本書那麼大的東西。後院籬笆底下,有半枚跟井裡那雙鞋一模一樣的腳印,可是鞋底磨平了,不是外八字。
他沒有說阿雄。
他說完的時候,桌上那杯龍井已經涼了。
高組長一直很安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他,也沒有看那本筆記。他只是看著沈慕德的臉,像是在認真地記住這張臉。
「說完了?」
「說完了。」
「很細。」高組長說,「日本人教得好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縣警局的後院,一排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得整整齊齊。
「沈刑警,你知道我在大陸的時候是做什麼的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是辦案的。」他背對著沈慕德說,「辦了二十年。我辦過的案子裡,有一半,最後都沒有人要知道真相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沈慕德沒有回答。
「因為有些真相,知道了,會死更多人。」高組長轉過身來,「一個案子,死了五個人,是悲劇。如果查下去,再死五十個,那就不是悲劇了,那是災難。」
「所以就讓吳萬順去死。」
話一出口,沈慕德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很多年沒有用這種口氣跟長官說話了。
高組長卻沒有生氣。他甚至笑了一下,笑得很溫和。
「吳萬順是不是兇手,法院會判。」他說,「我們的工作,只是把人帶到法庭上。」
他走回桌子後面,坐下來,把那本筆記本拿起來,翻了兩頁,又闔上,推回給沈慕德。
「這本你自己收好。」他說,「細的人,都應該有一本自己的筆記。」
然後,他用很輕的聲音,像是在聊天一樣,說:
「民國三十六年三月,你也寫過一份名單。」
沈慕德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「八個名字,」高組長說,「字寫得很工整。我看過。」
辦公室裡很安靜。沈慕德聽見走廊上的打字機還在響,噠噠噠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敲釘子。
「那八個人,後來去了哪裡,你知道嗎?」
沈慕德沒有回答。
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
「我不是在威脅你。」高組長把那杯涼掉的龍井倒掉,重新斟了一杯熱的,放到他面前。「我是要告訴你,我們其實是同一種人。我們都知道,有些時候,一個人能做的,就只有把自己該做的部分做好。」
他看著沈慕德。
「喝茶。」
沈慕德看著那杯茶。熱氣從杯口升起來,很淡,很快就散了。
他端起來,喝了。
回分局的路上,沈慕德騎著腳踏車,騎得很慢。
稻田已經收割過了,只剩下一排一排短短的稻根,在冬天的陽光裡發黃。田埂上有幾個小孩在放風箏,風箏飛得很高,線繃得緊緊的。
他嘴裡還有龍井的味道。很苦,苦完以後有一點點甘。
他想,高組長說的也許是對的。他們是同一種人。
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可怕的一句話。
分局裡很熱鬧。
小陳站在辦公室中央,穿著一件新的維尼龍夾克,臉漲得紅紅的。他一看到沈慕德,就快步走過來。
「沈哥!」他的眼睛很亮,「你聽說了嗎?專案小組點名要我。下午就去拿吳萬順!」
沈慕德看著他。
五天前的晚上,這個年輕人還蹲在他後面,握著手電筒的手在發抖。三天前,他還在井邊問:沈哥,這塊石頭有什麼問題?
「誰點的名?」
「高組長。」小陳壓低了聲音,又忍不住笑,「他說我聰明,說我是跟對了師傅。沈哥,這是你教得好。」
沈慕德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高組長的辦公室裡,那張普通的稿紙,用鉛筆寫著的三個名字。
他又想起民國三十六年三月,他自己在另一張稿紙上,寫過的八個名字。
那天晚上,他很晚才回家。
小兒子已經睡了,又踢開了被子。這一次,他幫他蓋好了。
孩子在夢裡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問:「阿爸,貓有吃魚乾嗎?」
沈慕德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「有。」他說,「牠吃得很飽。」
然後他走到客廳,坐在燈下,打開筆記本,翻到最新的一頁。
他寫下了今天的日期,然後在底下寫了一行字:
十天。
他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十天,去證明一個人沒有殺人。
或者,十天,去學會閉嘴。
門外,風把什麼東西吹得喳喳作響。他抬起頭,透過窗紙,隔壁巷子口好像站著一個人。
他關了燈。
再看時,巷口什麼也沒有。
只有一雙膠鞋,整整齊齊地,擺在他家門前的石階上。
(第一幕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