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倖存者
鄭仲謙說他會坐第一班火車回來。
結果,他晚了兩天。
第三天早上九點,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縣立醫院的後門。司機先下車,繞到後座開了門。一個穿著深藍色大衣的男人彎腰出來,站在醫院灰撲撲的牆邊,理了理衣領。
沈慕德站在太平間門口,看著那輛車。
黑色的,有蓋子的,坐人的。
他默默記下了車牌。
鄭仲謙五十上下,高個子,瘦,臉頰削下去,鬢角灰了一大片。他戴一副金絲眼鏡,左手拿著一頂紳士帽,右手空著。
高組長已經先到了。他迎上去,兩個人握了握手,握得很短。
「仲謙兄。」
「老高。」
就這樣,兩個字。沒有「節哀」,沒有「怎麼會這樣」。兩個人站在那裡,對看了一眼,那一眼裡像是有很多話,可是誰也沒有說。
然後鄭仲謙轉過頭,看見了沈慕德。
「這位是辦案的沈刑警。」高組長說。
鄭仲謙向他微微點了一下頭。「辛苦了。」
他的國語很標準,標準得聽不出是哪裡人。
太平間裡很冷。
五張鐵床並排放著,每一張上面都蓋著白布。最後一張特別小,白布底下的輪廓,小得讓人不忍心看。
醫院的工友要去揭白布,鄭仲謙抬了一下手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
他從第一張床開始。揭開白布,看一眼,蓋回去。第二張,揭開,看一眼,蓋回去。他的動作很穩,穩得像是在清點一批貨。
沈慕德站在門邊,看著他的手。
他看過很多家屬認屍。有的人哭到暈過去,有的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有的人會突然笑,笑得很大聲,笑到一半變成哭。可是不管是哪一種,他們的手都會抖。
鄭仲謙的手沒有抖。
一直到第五張床。
他的手停在白布的一角,停了很久。沈慕德以為他不會揭了,他卻慢慢地、只揭開了一點點。
他沒有看臉。他看的是那隻小小的手。
「這孩子,」他說,聲音和剛才一樣平,「是去年抱來的。他生母在新竹,養不起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
「我太太一直想要一個兒子。」他把白布蓋回去,把角落拉平,「她說,男孩子好,男孩子以後可以保護姊姊。」
他直起身來,轉過頭,對高組長說了一句話。
沈慕德後來在很多年裡,都還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樣子——眼鏡後面的眼睛乾乾的,門外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,另外半邊是暗的。
「什麼時候可以火化?」
筆錄是在醫院二樓的一間辦公室做的。
高組長坐在窗邊,翻著一份報紙,像是不太在意。可是他的報紙,從頭到尾沒有翻過一頁。
沈慕德問,鄭仲謙答。
案發當晚在哪裡?台北,衡陽路的旅社,有旅社的帳房可以作證。
去台北做什麼?公務。
什麼公務?
鄭仲謙看了高組長一眼。高組長的報紙動了一下。
「這個不方便說。」鄭仲謙說。
沈慕德在筆記本上寫下「公務,不方便說」,接著問:「那天晚上我們打電話給您,您說會坐第一班火車回來。為什麼晚了兩天?」
「有些事情要先處理。」
「什麼事情?」
「公務。」
沈慕德停下筆。「您家裡五個人躺在太平間,您先處理公務?」
窗邊傳來一聲乾咳。
鄭仲謙卻沒有生氣。他只是看著沈慕德,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沈刑警有家人嗎?」
「有。」
「太太,孩子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應該懂。」鄭仲謙說,「有時候,一個男人先去處理公務,就是為了保護他的家人。」
沈慕德看著他。「可是您的家人,已經不需要保護了。」
鄭仲謙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,用拇指慢慢摩挲著帽緣,摩挲了很久。
沈慕德換了一個問題。「客廳茶几上有兩只茶杯。案發當晚,家裡可能有客人。您知道是誰嗎?」
「我太太朋友多,家裡常有客人。」
「她會用青花瓷招待什麼樣的客人?」
鄭仲謙的手停了。
「那套杯子,」沈慕德說,「收在客廳的玉櫥裡,櫥門有鎖。女傭平常泡茶用的是廚房的粗瓷杯。我問過她姊姊。」
這一次,鄭仲謙抬起頭來,第一次正眼看了他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慌。沈慕德後來想了很久,才想到一個詞可以形容。
是惋惜。
「沈刑警,」窗邊的高組長把報紙折起來,站起身,「鄭先生累了。今天就到這裡。」
「組長,我還有——」
「火化的事,」高組長沒有理他,轉向鄭仲謙,「我來安排。後天。」
沈慕德站了起來。「組長,屍體是證物。案子還沒破,檢察官還沒——」
「檢察官那邊,我會說。」高組長的聲音不大,「人死了,要入土為安。你們本省人不是也講究這個嗎?」
沈慕德沒有再說話。
「入土為安」是土葬。火化,什麼都不剩。
他知道,高組長也知道。
下午,鄭仲謙說要回家拿幾件衣服。
高組長沒有反對。沈慕德說現場還沒解除封鎖,要陪著他進去。高組長看了他一眼,也沒有反對。
金黃色的陽光照在紅磚牆上。鄭仲謙在院子門口停了一下,然後走進去。
他沒有去臥房拿衣服。
他直接走到客廳,在沙發前面蹲下來,把手伸進沙發底下。
沈慕德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那一瞬間,沙發底下忽然傳出一聲尖利的嘶叫。鄭仲謙的手縮了回來,手背上多了三道血痕。
是那隻貓。
牠還在裡面。三天了,沒有人餵牠,牠也沒有出來。
鄭仲謙看著自己的手背,愣了一下,然後竟然笑了。那是沈慕德第一次看見他的表情有變化。
「小灰。」他低聲說,「你還在啊。」
他換了一個方向,從沙發的另一頭把手伸進去,摸索了一會兒,拿出一個小小的絨布袋子。
袋子口用紅繩綁著。他解開繩子,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是珠寶。沈慕德站在幾步外,都看得見那些金光和翠綠。
可是鄭仲謙的臉上,沒有一點鬆了口氣的樣子。他的手指在袋子裡撥了撥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,找了一遍,又找了一遍。
然後,他把袋子綁回去,放進大衣口袋,站起來。
他沒有去臥房,沒有去書房,沒有拿任何一件衣服。
他走到門口,經過沈慕德身邊的時候,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沈刑警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隨口一問,「你們在屋裡,有沒有找到一本藍色封面的本子?」
沈慕德看著他。
「沒有。」
鄭仲謙點了點頭,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。
「那就好。」他說。
他走出大門,坐進那輛黑色的轎車。車子開走了,在路口那棵榕樹下面轉了一個彎,就不見了。
沈慕德站在門口,把那句話在心裡反覆念了好幾遍。
「那就好。」
不是「可惜」,不是「再找找看」。
是「那就好」。
這代表那本藍色的本子,不是不見了。是有人拿走了。
而且鄭仲謙希望,拿走它的人,不是警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