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字腳印》

《八字腳印》

第三章 井底

第二天一早,沈慕德叫人來淘井。

來的是兩個在附近做土水的工人,帶著繩子、竹梯和一個鐵鉤。井不深,大概四丈,井口用紅磚砌了一圈,上面蓋著一片厚木板,木板上壓著那塊石頭。

沈慕德讓工人等一下。他先蹲在井邊,看那塊石頭。

石頭不大,一個人抱得動。底下那一面還是濕的,沾著一點青苔,壓在木板上的位置很正,剛好在正中央。木板四周的磚縫裡長滿了雜草,可是靠近井口那一側的草,被壓倒了一小片。

有人在這裡跪過,或者蹲過。

「沈哥,」小陳在旁邊問,「這塊石頭有什麼問題?」

「你家有井嗎?」

「有。」

「你阿母蓋井的時候,石頭會放正中央嗎?」

小陳想了想,搖頭。「隨便壓一壓就好了,誰管它正不正。」

「對。」沈慕德站起來,「誰管它正不正。」

他退開一步,對工人點點頭。


先撈上來的是一隻鞋。

黑色的膠鞋,鞋面是帆布,鞋底是厚厚的生膠,泡了水以後沉甸甸的。工人把它放在井邊的石板上,水從鞋口一直往外淌。

過了一會兒,第二隻也上來了。

然後是一把鐵鎚。木柄,鎚頭生了一點鏽,可是鏽底下還看得出另一種顏色,黑褐色的,卡在鎚頭和木柄接合的縫裡。

院子裡安靜了下來。連那兩個工人都不說話了。

小陳的呼吸變得很重。「找到了。」他說,聲音裡有一種壓不住的興奮,「沈哥,找到了。」

沈慕德沒有說話。他戴上手套,把一隻膠鞋拿起來,翻過來看鞋底。

鞋底的紋路是一格一格的菱形,很深,很清楚。他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,翻到前天晚上畫的那一頁,對了一下。

一樣。

他又把鞋子翻過來,看鞋跟。鞋跟的外側幾乎沒有磨損,膠還是新的,連菱形的稜角都是尖的。

一個人走路,鞋跟外側一定會先磨平。尤其是外八字的人,磨得更快。

這雙鞋,沒有人穿著它走過多少路。

「沈哥?」

「拍照。」沈慕德把鞋子放回石板上,「鞋子,鐵鎚,井口,石頭,全部都拍。石頭原來的位置也要拍。」

他站起來,看著那口井。井水在晨光裡黑沉沉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他在心裡把這件事又想了一遍。

兇手殺了五個人,金子不拿,美金不拿,從容地踩著血走到後門。然後他脫下鞋子,把鞋子和鐵鎚丟進井裡,蓋上木板,再把石頭放回去,放得端端正正。

如果他想丟掉證據,為什麼不帶走?外面那條路通往大溪,路邊就是溪溝,往水裡一丟,誰也找不到。

如果他不在乎證據,又為什麼要丟進井裡?

除非他在乎的不是藏起來。

他在乎的是,讓警察在第二天早上,剛好找到。


中午時分,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開進了興豐路。

車子在鄭宅門口停下,下來三個人。前面兩個穿著便衣,年紀輕,站得筆直,一下車就分站在大門兩邊。最後下來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,個子不高,頭髮梳得油亮,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扣子一路扣到喉嚨。

所長一看見他,整個人都站直了,小跑步迎上去。

「高組長。」

高組長沒看他。他站在門口,抬頭看了看這棟紅磚洋樓,看了看院子裡的兩棵玉蘭,然後目光落在井邊的石板上。

膠鞋和鐵鎚還擺在那裡,旁邊壓著一張寫了編號的紙條。

「這就是凶器?」他問。是浙江口音,咬字很重。

「報告組長,」所長搶著說,「今天早上在井裡撈到的,是沈刑警叫人撈的。」

高組長這才轉過頭,看了沈慕德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,可是沈慕德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翻了一遍。

「你就是沈慕德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聽說你辦案很細。」高組長的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麼,「日本人教的?」

「是。」

「好。」高組長點點頭,「細一點好。」

他走到井邊,彎下腰看那雙膠鞋,看了很久。

「這種鞋,」他說,「現在街上的流氓,人手一雙。」

沈慕德沒有接話。

高組長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。「人證要找,物證有了。這案子不難。」

「組長。」沈慕德開口了。

高組長看著他。

「這雙鞋是新的。」沈慕德說,「鞋跟沒有磨過。現場的腳印是在血乾了以後才踩上去的。兇手不只一個人。還有,」他頓了一下,「案發當晚十點,有人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口。」

院子裡忽然很安靜。

站在門口的兩個便衣,有一個轉過頭來看他。

高組長的臉上沒有什麼變化。他只是看著沈慕德,像是在看一個說錯話的學生。

「誰看到的?」

「彭家的女兒。」

「幾歲?」

「十歲左右。」

「十歲。」高組長重複了一遍,笑了一下,「半夜下大雨,一個十歲的孩子,起來尿尿,看到一輛沒開燈的車。」

他走過來,站到沈慕德面前。他比沈慕德矮了半個頭,可是沈慕德覺得自己在被人往下看。

「沈刑警,」他的聲音放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,「車的事,不要寫進報告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那個孩子看錯了。」

沈慕德看著他。

高組長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一個長官在鼓勵下屬那樣,拍了兩下,然後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「鄭先生明天早上到。」他說,「他是我的老朋友。他家裡的事,你少問。」


那天晚上,沈慕德很晚才回家。

他的妻子秀枝已經把孩子哄睡了,飯菜在灶上溫著。他坐下來吃了兩口,又放下筷子。

「案子很難?」秀枝問。

「不難。」他說,「上面說不難。」

秀枝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。她嫁給他十二年,知道什麼時候該問,什麼時候不該問。

她只是把他的碗端起來,倒掉冷了的湯,重新盛了一碗熱的,放回他面前。

沈慕德看著那碗湯冒著熱氣,忽然想起鄭家廚房裡那半鍋結了硬皮的稀飯。

他想起高組長在井邊說的那句話:這種鞋,現在街上的流氓,人手一雙。

那句話說得太快了。

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