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八字腳印
檢驗員是早上七點到的。
他姓許,五十多歲,戴一副圓框眼鏡,提著一個磨得發亮的皮箱。日本時代他在台北帝大醫學部當助手,光復後老師回了日本,他留下來,整個桃園縣的命案幾乎都要經過他的手。
他在門口戴上手套,看了沈慕德一眼。「又是你。」
「又是我。」
「幾個?」
「五個。」
許檢驗員沉默了一下,把眼鏡推上去。「那就別跟我說話了。」
天亮以後,這棟房子看起來跟昨晚不一樣了。
夜裡只有一盞吊燈和幾支手電筒,所有東西都藏在陰影裡。現在陽光從每一扇窗子照進來,血是褐色的,牆是灰白的,家具上的灰塵在光裡慢慢飄。一切都太清楚了,清楚得像一張照片。
沈慕德喜歡白天的現場。白天不會騙人。
他讓小陳去分局拿了捲尺、粉筆和一台借來的照相機,然後從後門開始,倒著往回走。
一枚,兩枚,三枚。
腳印一共二十七枚,從後門一直延伸到大太太倒下的走廊。左腳和右腳交替,靴尖朝外,角度幾乎一模一樣。沈慕德量了每一步的距離,最短的六十一公分,最長的六十三公分。
「沈哥,這代表什麼?」小陳蹲在他旁邊,筆記本攤在膝蓋上。
「代表他沒有跑。」沈慕德說,「一個人走路的時候,步距大概就是他身高的三成多。六十二公分,這個人大概一百七十公分上下。但如果他在跑,步距會拉到一公尺以上,而且會前後不一。」
「所以他是用走的。」
「用走的。而且走得很穩。」
小陳低頭寫字,寫到一半停下來。「可是一個人怎麼殺得了五個?」
沈慕德沒有回答。這也是他整個晚上都在想的問題。
中午以前,許檢驗員看完了五具屍體。
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,摘了手套,點了一支新樂園。沈慕德在他對面坐下,等他開口。
「時間差不多在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。」許檢驗員吐了一口煙,「五個人死的時間很接近,前後大概不超過半個鐘頭。」
「半個鐘頭。」
「大太太是刀傷,十四刀,致命的是背後第三刀,深入心臟。後面那十一刀,都是人已經倒下以後才砍的。二姨太也是刀傷,十二刀,情況差不多。」
「先殺,再砍。」
「對。」許檢驗員看了他一眼,「像是要讓人看起來很恨。」
沈慕德的筆停了一下。
「女兒是勒死的。皮帶是男人的,牛皮,銅扣,很新。女傭也是勒死的,用的是廚房裡的一條抹布。兩個人脖子上的痕跡都很整齊,沒有什麼掙扎。」
「沒有掙扎?」
「指甲裡乾乾淨淨,手臂上也沒有抓傷。」許檢驗員說,「要嗎是從背後突然下手,要嗎是有人按住了她們的手。」
「那孩子呢?」
許檢驗員把煙按熄在一個空茶杯裡,沒有回答。過了很久,他才說:「一下。只有一下。」
沈慕德把這些全部寫下來,然後在最底下畫了一條線。
兩個用刀,兩個用勒,一個用鈍器。三種手法,半個鐘頭,五個人分散在四個房間,沒有一個人掙扎,沒有一個人叫出聲。
「許先生。」他抬起頭,「你覺得,這是一個人做得到的嗎?」
許檢驗員站起來,把皮箱合上。
「我只看死人。」他說,「活人的事,你們去查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背對著沈慕德說:「不過,如果是我要殺五個人,我不會用三種東西。」
下午,沈慕德帶著小陳去問鄰居。
離鄭宅最近的是一戶姓彭的農家,客家人,三代同堂。阿公耳朵不好,一問三不知;兒子媳婦說昨晚雨大,全家八點多就睡了,什麼都沒聽到。
沈慕德也沒指望問到什麼。他正要走,灶腳裡忽然探出一個頭。
是個十來歲的女孩子,紮著兩條辮子,手上還抓著一把柴。她看了看她阿母,又看了看沈慕德,小聲說:「我有看到車。」
她阿母的臉色一變。「囡仔人亂講。」
沈慕德蹲下來,跟女孩子一樣高。「什麼車?」
「黑色的,有蓋子的。」她用手比了一個很大的形狀,「不是卡車,是坐人的。停在路口那棵榕樹下面,沒有開燈。」
「幾點的時候?」
「我起來尿尿。」女孩子想了想,「廳裡的鐘敲了十下。」
「車上有人下來嗎?」
「不知道。我尿完回去睡覺,再起來的時候就沒有了。」
沈慕德點點頭,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牛奶糖給她。女孩子接了,轉身跑回灶腳。
走出彭家的時候,小陳壓低聲音說:「沈哥,這附近有轎車的,沒幾戶人吧?」
「沒有。」沈慕德說,「整個八塊厝一輛都沒有。」
民國四十五年,在台灣,會坐黑色轎車半夜出門的人,不是大官,就是替大官辦事的人。
小陳沒有再問。沈慕德也沒有再說。
他們都聽得懂,彭家阿母那一句「囡仔人亂講」是什麼意思。
傍晚的時候,沈慕德一個人回到了鄭宅。
他讓小陳先回分局整理筆錄,自己搬了一張凳子,坐在走廊盡頭,對著那一串腳印。
他就這樣坐了很久。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,夕陽斜斜地從後門照進來,光線貼著地板,把每一枚腳印的邊緣都照得很清楚。
就是在這個時候,他看見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第七枚腳印旁邊,蹲下來,把臉貼得很近。
腳印的邊緣有一圈很細的裂紋。
血在剛流出來的時候是濕的,踩上去會向外濺開,邊緣模糊。可是如果血已經開始凝固,表面結了一層膜,踩上去就不會濺,只會被壓出一個形狀,然後在邊緣裂開。
就像這樣。
他一枚一枚看過去。第八枚,第九枚,第十枚。每一枚都一樣。沒有一枚是濺開的。
沈慕德慢慢站起來,背上出了一層冷汗。
這些腳印,不是兇手殺人的時候留下的。
人死了,血流了,等血開始乾了,至少過了半個鐘頭——然後,有一個人從走廊那頭,一步一步,很小心地,踩著血走到後門。
他沒有在逃。
他在蓋印章。
沈慕德想起許檢驗員臨走前的那句話:如果是我要殺五個人,我不會用三種東西。
除非你不是一個人。
除非你們有三個人,各自用各自順手的東西,在同一個時間,進入不同的房間。辦完了,坐在客廳等著,等血乾。然後派其中一個人,穿上一雙特別挑過的鞋,從容地走一遍,留下一種腳印。
一種腳印,就是一個兇手。
一個兇手,就是一個好找的替死鬼。
他低頭看著那串在夕陽裡紅得發黑的八字腳印,第一次覺得,它們不是留給警察的線索。
它們是留給警察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