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字腳印》

《八字腳印》

第一章 凶宅

鄭家的貓,是第五天才死的。

後來沈慕德常常想,那天晚上如果他多看那隻貓一眼,也許很多事都會不一樣。

但那天晚上,他眼裡只有血。


民國四十五年十二月,凌晨兩點,八塊厝下著冬天少見的冷雨。

電話是在半夜一點多打進分局的。值班的老周拿著話筒聽了半天,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你們別動,什麼都別碰。」

他掛了電話,轉頭看見沈慕德還坐在桌前抄筆錄。

「沈仔,八塊厝出事了。」老周的聲音很低,「派出所說,一屋子的人。」

沈慕德把鋼筆蓋上,問了一句:「幾個?」

「還不知道。他們不敢進去數。」


分局只有一輛吉普車,引擎發動了三次才著。小陳一路上握著方向盤,指節發白,一句話都沒說。

陳志明今年二十四歲,警校畢業才半年,分到沈慕德手下的第一天,就拿著筆記本跟在他屁股後面,問他怎麼看腳印、怎麼量血跡、怎麼從一個人的指甲縫看出他做什麼工作。沈慕德嫌他煩,卻也沒趕他走。

「沈哥,」車子開進田間小路時,小陳終於開口,「你以前遇過這種的嗎?」

「哪種?」

「一整家。」

沈慕德看著窗外。雨打在擋風玻璃上,雨刷來回刮著,刮不乾淨。遠處的田埂黑成一片,只有幾戶農家還亮著燈,大概是被派出所的哨音吵醒的。

「遇過。」他說。

小陳等著他說下去。他沒有。


鄭宅在興豐路底,是附近唯一一棟洋樓。兩層,紅磚牆,外頭圍著一圈竹籬笆,院子裡種著兩棵玉蘭。這一帶的人都知道,這房子的主人是從台北來的大官,平常不太跟鄰居往來,只有過年時會叫下女送紅龜粿到隔壁幾戶。

吉普車在門口熄火時,派出所的年輕警員正蹲在籬笆邊吐。沈慕德從他身邊跨過去,什麼也沒說。

所長迎上來,雨衣的帽子壓得很低。「沈先生,是下女的姊姊發現的。她晚上送東西過來,叫了半天沒人應,從窗子看進去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們只進去過一次,看了就退出來了。」

「誰進去的?」

「我,還有阿雄。」所長指了指籬笆邊那個還在吐的年輕人。

「走哪條路進去的?」

所長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「前……前門。走到客廳就出來了。」

「好。」沈慕德點點頭,「從現在開始,誰都不准再進去。小陳,拿手電筒,跟在我後面,我踩哪裡你就踩哪裡。」


門是開著的。

沒有被撬,就只是開著,像屋裡的人剛送走客人,還沒來得及關。

沈慕德在門口站了很久。他先看門鎖,再看門框,再看門檻上的泥。泥是濕的,有兩種:一種是所長和阿雄帶進去的,鞋印很亂,朝裡又朝外;另一種很淡,幾乎被雨水泡開了,只看得出一個鞋跟的形狀。

他拿出筆記本,畫了下來。

客廳的燈亮著。是日本時代留下來的那種吊燈,燈罩是乳白色的玻璃,光線很柔,照在一屋子的檜木家具上,看起來甚至有點溫暖。

茶几上擺著兩只茶杯,其中一杯還剩一半。茶已經涼透了,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膜。

沈慕德彎下腰,沒有碰,只是看。兩只杯子都是同一套的青花瓷,杯緣都沒有口紅印。剩下一半的那杯放在靠近沙發主位的位置,喝乾的那杯在客位。

有客人來過。而且是主人願意泡茶招待的客人。

牆上的掛鐘還在走,滴答聲在空屋裡響得刺耳。

然後,他看見了第一個。


大太太倒在通往後廳的走廊上,臉朝下,一隻手往前伸著,像是要去抓什麼東西。旗袍被血浸成了黑色。

沈慕德蹲下來,用手電筒一寸一寸地照。背上、肩上、腰側。他數著刀口,數到第十一刀就停了。

不是因為數完了。是因為他發現,不需要再數了。

這些刀口很深,間距卻很平均。不是發狂的人亂砍出來的。這個人下手的時候,心是靜的。

「沈哥……」小陳在他身後發出一個聲音,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。

「要吐就出去吐。」沈慕德沒有回頭,「不要吐在現場。」

小陳沒有出去。他咬著牙,把手電筒握得更緊了。

二姨太在臥房。她倒在床邊,被子還整整齊齊地疊著,看起來是還沒睡下。梳妝台上的抽屜關得好好的,首飾盒就放在檯面上,蓋子半開,裡面的金鐲子在燈下發亮。

女兒在自己的房間。她躺在床上,脖子上勒著一條男人的皮帶,眼睛還睜著。床頭的書架上擺滿了課本和一本翻舊了的《小婦人》。

她才十四歲。

沈慕德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家那個還在念小學的兒子,想起出門前看見他踢開的被子。他本來想幫他蓋好,最後還是沒有,怕吵醒他。

女傭在廚房。她倒在水缸旁邊,脖子上纏著一條布條。灶上的鍋子裡還有半鍋稀飯,已經冷了,結成一層硬皮。

最後是搖籃裡的孩子。

搖籃放在大太太房間的角落,上面掛著一串小小的木頭風鈴。

沈慕德只看了一眼,就轉過身去。

他聽見身後的小陳終於跑了出去。這一次,他沒有說什麼。


五個人。

沈慕德回到客廳,站在那盞乳白色的吊燈底下,在筆記本上一個一個寫下來:大太太,走廊;二姨太,臥房;女兒,臥房;女傭,廚房;幼兒,搖籃。

他在旁邊又寫了一行:鄰居無人聽見呼救。

這棟房子和隔壁的農家只隔著一片菜園,不到五十步。夜裡這麼安靜,一個女人尖叫,隔壁不可能聽不見。

除非她們來不及叫。

或者,她們根本沒想到要叫。

就在這時候,他聽見沙發底下傳來一點細細的聲音。

他把手電筒照過去。是一隻貓。灰白相間的,縮在最裡面,兩隻眼睛在光裡亮得像兩顆玻璃珠,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。

沈慕德跟牠對看了幾秒。

「出來吧。」他低聲說,「沒事了。」

貓沒有出來。牠只是看著他,然後慢慢往更深的地方縮進去。

他沒有再管牠。那時候他想,一隻貓而已。


他蹲下來看地上的腳印。

血從走廊一路拖到後門。腳印踩在血上,一枚接著一枚,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故意蓋上去的印章。

外八字,步距一樣寬,不快也不慢。

沈慕德當了二十年刑警,日本人在的時候當巡查補,光復以後換了一身制服,繼續做同樣的事。他看過很多兇手留下的腳印。殺了人的人,腳步都是亂的。會跑,會滑,會在門口猶豫,會在血裡踩出半個腳掌,然後慌慌張張地轉身。

可是這個人沒有。

他殺了五個人,然後像飯後散步一樣,從容地走了出去。

沈慕德沿著腳印走到後門。門閂是從裡面拉開的,門外是一條通往後院的碎石小路,雨水已經把所有的痕跡沖得乾乾淨淨。小路盡頭是一口井,井蓋上壓著一塊石頭。

他在井邊站了一會兒,記下了那塊石頭的位置。

「沈哥。」小陳回來了,臉色還是白的,嘴角擦得很乾淨。他手上拿著一本帳簿和一個信封,聲音發抖,「書房的抽屜都沒人動過。這個信封裡有一疊美金,金子也還在。」

沈慕德沒有回頭。

他盯著那串從容的腳印,盯著那兩只一滿一空的茶杯,盯著首飾盒裡沒被拿走的金鐲子。

心裡浮出一個念頭,冷得像井水。

這不是搶劫。

這是有人在辦事。


天快亮的時候,雨停了。

所長從派出所打電話回來,說已經聯絡上男主人了。鄭仲謙先生昨晚人在台北,住在衡陽路的一間旅社,聽到消息以後,說他坐第一班火車回來。

「他怎麼說?」沈慕德問。

所長想了想。「也沒說什麼。他就問了一句:『都死了嗎?』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我說都死了。他就說,好,我知道了。」

沈慕德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寫進了筆記本。

好,我知道了。

一個人聽到自己全家被殺,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哭,不是罵,不是「怎麼會」。

是「我知道了」。

他闔上筆記本,抬頭看著這棟紅磚洋樓。晨光從玉蘭樹的枝葉間漏下來,照在二樓的窗玻璃上,亮得刺眼。

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:好像這棟房子裡發生的事,早就有人知道了。

只有他,是最後一個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