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公開
一

十二點整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「《消磁》——三十二年前的一捲錄音帶」已經公開。

我把工作室的喇叭打開。
沒有開場白,沒有音樂。先是一片沙沙聲,然後是一口氣。很輕的一口氣。
「書言睡了嗎?」

我爸的聲音,從喇叭裡慢慢漲滿了這間六坪的工作室。「睡了。」我媽的聲音。
喬叔把臉轉向牆壁。盧以安這時候才上來,第三階響了一聲。他的眼鏡歪了一邊,袖口少了一顆釦,走到門口就停住,跟我一起聽。
「錢分三筆走。第一層,在我們自己人裡面。第二層,我知道是誰。第三層……」
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聞到三十二年前的氣味。雨水、菸、機油,還有那間客廳裡,每天晚上都有的那一盞黃燈。
「誰都行,就他不行。」
再來是那一秒。
「書言。」
這一次,整間工作室都聽到了。然後是那個字。
「聽。」
我的眼淚掉在鍵盤上。我沒有去擦。
「段。明。遠。」
房間安靜了很久。連喇叭的沙沙聲都沒有了。我的手機上,觀看人數從三十,變成三百,變成三千。我沒有去看。
我在聽我爸。
二
十二點九分,電話進來。
「你騙我。」韓昱的聲音比上一次低。「那捲帶子——」
「我沒有騙你。」我說。「你要帶子,我給了你帶子。你還要名字,我把它給了所有人。」
電話那頭沒有聲音,只有他的呼吸。很久。
「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。」他說。「第三層還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拿它沒辦法。」
「我不需要辦法。」我說。「我只是一個修聲音的。我把我爸的聲音修回來,放給所有人聽。聽完以後要怕的人,本來就不是我。」
我掛了電話。
這一天,曜海科技的股價跌停。下午兩點,那件潛艦標案,延期宣布。晚上六點,退休上將段明遠的名字,出現在每一家新聞台的跑馬燈。

三天後,地檢署發了一張傳票。不是給段明遠。是給喬振南。
三
他自己一個人走進去。我送他到門口。
「時效早就過了。」我說。「你不需要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喬叔抬頭看了看那棟灰色的大樓。「但人誰都得有一次把話說完。你爸說完了。我欠三十二年。」
他把那一大串鑰匙從口袋拿出來,放到我手裡。
「替我保管。」他說。「我進去了,沒有人還需要聽一串鑰匙的聲音來認出我。」
他咳了一聲,很輕的一聲。然後轉身,一階一階走上了那道長長的階梯。
我站在原地,把鑰匙握緊。沒有人再搖它,所以它很安靜。
尾聲

鷺嘴港在凌晨五點的時候,只有海跟風。
我坐在碼頭邊,把耳機戴上。那段一百二十次疊出來的四分鐘,我聽過不知道多少遙。今天是第一次,我把音量開到最大,讓沙沙聲、海浪、跟他的呼吸,穿過我的耳朵,慢慢地透出去。
「錢分三筆走。」
「誰都行,就他不行。」
「書言。聽。」
然後是整捲帶子最後的一句話。那句話我曾經以為是雜訊,直到我把它拉開在長桌上。
「……晚安。」
那是我爸對我媽說的。也是對門縫後面的我說的。
我對著海,輕輕地說:
「晚安,爸。」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是頻道的通知。影片下面,有一則新的留言,是一個沒有頭像的帳號:
「我爸也是那一年出事的。我們還有一捲帶子。」
我把耳機摘下來。天邊開始亮了,海面由黑變灰,再由灰變成一種很淡很淡的顏色。第三層還沒有名字。
但這個世界上,有人在聽。
(全書完)
— 全書完 —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