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第三層
一

有人在上樓。
一階。兩階。我的耳朵自己在數。
第三階沒有響。
這棟樓的第三階,每一個人踩上去都會響,連送瓶裝水的工人都知道要跨過去。沒有響,表示上來的人,知道這棟樓。
門開了。進來的男人五十出頭,穿深灰色西裝,腳上是膚底的皮鞋,踩在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只有袖口的金屬扣碰到門框,叮。
他身後有兩個人,其中一個手裡扶著盧以安的手臂。盧以安的眼鏡歪了。那個保溫瓶不見了。
「沈先生。」他說。「韓昱。」
他沒有伸手。他看了一眼工作室,目光在那兩台磁帶機上停了一秒,最後落在喬叔身上。
「喬先生。」他說。「我爸常提起你。他說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,所以三十二年來,他每年過年都會寄一箱柚子給你。」
喬叔沒有動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按著鑰匙。
「你不用自我介紹。」我的手在桌子底下,摸索到筆電的側邊,按下了錄音鍵。「我知道你是什麼人。」
「那就省事了。」韓昱拉開椅子,坐下,姿勢像在自己的辦公室。「現在是十一點四十。我給你十五分鐘。」
二

他沒有威脅我。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
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。曜海科技收購一間錄音工作室,三千萬,加上一份顧問合約。附件是喬叔的年金帳戶、盧以安的錄音帶紀錄,還有一份我媽三年前的住院紀錄。
「這些我都可以當作沒看過。」他說。「我要的只有兩樣。帶子。還有你昨晚花了一整晚拼出來的那個名字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拼出了名字?」
他笑了一下。「你昨晚一夜沒關燈。你以為這些年,沒有人在聽你嗎?」
我的背脊竄上來一陣冷。
「講實話。」他身體往前倾。「我不在乎段伯伯。段伯伯八十七歲,走不走都行。你以為你拼出來的是答案。不是。段明遠只是第二層。」

「那第三層是誰?」
這是他第一次沉默。
「沒有名字。」他說。「我爸給我的每一份檔案,第三層都是空白的。最後這一層,只有一份合約,簽名的人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紙上。你爸的錄音,段明遠的名字,都只是把那份合約的封面揭開一角。你再往下拉,會拉出來的,不是我。」
「這是威脅。」
「這是善意。」他看了一眼腳邊那個空了的保溫瓶箱子。「你爸的事,不是我爸做的。但我爸這一輩子,跟著那份合約才活到現在。你要拿這捲帶子去拆他。拆完了,你發現先倒下來的,會是你喜歡的那些人。」
喬叔開口了。聲音很輕。「那不是你爸的事?」
韓昱轉頭看他。
「我爸的年紀,已經禁不起一次提問。」他說。「但你,喬叔,你打那通電話的時候,你一定很清楚後果。」
喬叔的手在抖。鑰匙一聲一聲地響。
三
十一點四十五。

我把抽屜拉開,把那捲灰色的帶子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那片透明的膠片和帶子一起。我把筆電闖上,推過去。
「我同意。」
韓昱的眼睛跳了一下。他後面那個人把手伸過來,收走了這三樣東西。
「你很聰明。」他說。「你爸當年要是有你一半聯明。」
「我只有一個條件。」我說。「帶子你拿走,盧先生跟喬叔,你的人要讓他們自己走下樓。」
「當然。」
他站起來,扶了扶西裝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還回頭,第一次對我露出一個真正的笑。
「聽說你的頻道叫「有間書店」。」他說。「名字很好。」
門關上了。樓梯上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下。到第三階,這次響了。那個踩的人,不是韓昱。
喬叔抬起頭,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聲音問我。
「書言。你把帶子給他了。」
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機。螢幕上有一行小字,是上傳進度條。

「已完成。排程公開時間:今天中午十二點整」
「我給他的,是洗得乾乾淨淨的原帶。最裡面那幾圈,我昨晚就剪下來了。」我說。「那一片膠片也是空白的。」
「你昨晚拷貝出來的檔案呢?」
「已經在雲端了。」
喬叔看著我,很久。然後他的嘴角,第一次沒有出聲地,動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孩子。」他說。「跟你爸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