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你先不要掏錢
「手拿出來。」
林承佑的手停在褲子口袋裡。
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把一張五百元鈔票拍上櫃檯,聲音比頭頂的電風扇還大。
「我拿一千給你,加三百,你找我兩百?你們中油現在這樣做生意?」
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,台東的太陽曬白了車道。承佑穿著剛領到的制服,後背濕了一大片。胸前名牌的塑膠保護膜還沒撕乾淨,右下角翹著一個小耳朵。
這是他報到的第一天。
距離母親傳來那句「好好做,媽媽以你為榮」,才過了四個小時。
他的手又往口袋縮了一點。
五百塊。補出去,客人走了,後面的車不用等,旁邊的人也不用再看他。
「我叫你手拿出來。」
陳明輝站到他身旁,伸手按住抽屜。
客人瞪著他。「怎樣?不想認?」
「先生,這筆我陪您查清楚。」
明輝的聲音不大,手卻沒鬆開。
「但先不要叫他自己掏錢。」
四個小時前,承佑還覺得這份工作應該不難。
至少比準備考試容易。
他在家裡念了八個月,把題庫翻到脫頁,連洗澡都會想起選錯的答案。放榜那天,母親拿著手機跑到門口喊他的名字,喊得隔壁阿姨以為家裡瓦斯漏了。
晚上,父親提早收工,帶回一隻烤雞。
飯桌上沒人談考試。父親一直說這家的雞烤得太乾,卻把兩隻腿都放進他的碗裡。
現在,他終於站在台東市區這座加油站的辦公室門口,領口挺得磨脖子,鞋子乾淨得像要去參加婚禮。
「來報到?」
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桌邊吃蛋餅,嘴角沾著醬油膏。
「對,林承佑。」
「郭志宏。比你早來一點。」
「學長好。」
志宏把蛋餅吞下去,表情忽然莊嚴。
「既然你叫我學長,有幾件事我得先告訴你。第一,水要喝。第二,尿有空就去。第三——」
門外有人接話。
「第三,不要聽他亂講。他也才來兩個禮拜。」
志宏轉頭。「輝哥,兩個禮拜也是資歷。」
陳明輝拎著水壺走進來,帽簷有一道洗不掉的褪色。他看了看承佑,目光停在那雙新鞋上。
「等一下跟著我。沒教過的,先問。聽不清楚的,再問一次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要怕客人嫌慢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要每句都好,結果腦袋沒進去。」
「好——」
志宏轉過身,肩膀開始抖。
承佑覺得耳朵已經比外面熱了。
站上的早晨,比他想像中吵。
機車聲、收銀提示聲、招呼聲,隔壁車道有人問廁所,另一邊有人隔著車窗說話。他明明站得很近,卻常聽不清楚。
明輝一項項帶著他確認,又讓他把聽到的需求重複出來。承佑起初覺得囉唆,直到一位客人戴著安全帽,說出一串像含著滷蛋的句子。
他只聽見最後兩個字。
「……就好。」
承佑望向明輝。
明輝望著他。
他只好鼓起勇氣,再問一次。
客人掀起面罩。「一百就好啦,少年仔,你很緊張喔?」
「第一天。」
「喔,那慢慢來。我退休了。」
後面正好響起一聲喇叭。
阿伯回頭喊:「我退休,他沒有啦!不要催!」
承佑差點笑出來,手上卻因此更不敢馬虎。
下一位客人騎著老機車停下,熟練地打開油箱。
「照舊。」
承佑看看油箱,再看看阿伯。
「不好意思,您平常是……」
「啊你不認識我?」
「我今天第一天。」
阿伯仔細打量他,像在查一個不太可信的理由。
「難怪。想說怎麼換年輕了。」
明輝在旁邊報出阿伯慣常的需求,再請他確認。阿伯滿意點頭。
車子離開後,承佑小聲問:「這裡每個客人都要記嗎?」
「不用。」
他鬆了口氣。
「常來的就會記得。」
承佑看向外面接連進站的車。
「大概多少?」
明輝把抹布折了一下。
「做久你就知道。」
他開始懷疑,筆試沒有考到最難的部分。
十點多,志宏經過,偷偷問他:「怎麼樣,鐵飯碗端得穩不穩?」
「很燙。」
「你已經領悟了。」
那筆三百元的交易,是明輝看著他做的。
油品、金額、收款,他都照著剛學的方法確認。偏偏就在找零時,隔壁有人叫明輝,另一位客人又問承佑洗手間在哪裡。
他記得自己指了方向。
記得抽屜裡的鈔票有一角折起來。
也記得拿了兩張一百出去。
至於收進來的到底是五百,還是一千——被男人第二次提高音量之後,他竟然連原本的記憶都不敢相信了。
「我等一下還有工作,你們到底要拖多久?」
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衫,指甲縫裡黑黑的。外面那輛小貨車載著工具,駕駛座旁掛了一頂草帽。
承佑看著他,忽然想到父親。
父親也會在接不到工的晚上,一張張數皮夾裡的鈔票。
五百塊對有些人只是一次晚餐,對有些人卻是好幾天的菜錢。
「對不起,我——」
明輝抬手,止住他後面的話。
「先生,您先到旁邊坐一下,這邊比較涼。我請站長一起確認。」
「我不要喝茶,我要我的錢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們現在就查。」
明輝請同事接手車道,帶著交易資料進辦公室。承佑跟在後面,聽見志宏問客人的油品時,聲音竟然和剛才一樣穩。
他有點羨慕。
站長沒先責備他,只問他能確定的部分。
承佑講到鈔票時,停住了。
「我原本覺得是五百,可是現在……」
「不確定就說不確定。」
站長把紀錄攤開。「不要為了回答,硬想一個答案。」
等待查核的幾分鐘裡,承佑的手機在口袋震了兩下。
他沒有拿出來。
早上母親說,晚上要煮他喜歡的魚。
他現在只希望她不要問今天工作順不順利。
最後,監視畫面裡那張鈔票被放大。顏色和特徵足以辨認,男人遞過來的確實是五百元。
承佑肩膀一下子鬆了,緊接著,一股委屈直衝上來。
他好想出去講一句:你看,我沒有找錯。
明輝卻先走到門口,壓低聲音請男人進來。
沒有叫外面的人看,也沒說「早就跟你講了」。
男人盯著畫面,手伸進皮夾,翻過一層夾袋,又翻一次。
那張一千元還在。
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我早上……可能放另一邊。」
承佑看見他耳根紅了。
明輝點頭。「有找到就好。」
男人把皮夾收起來,視線避開承佑,走到門邊才停住。
「少年仔,歹勢。」
聲音小得幾乎被風扇蓋掉。
「不會。」
承佑說得很快。等人走了,他又覺得自己明明很在意,幹嘛回答不會。
明輝像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「你今天沒找錯,可以高興。」
承佑抬頭。
「但是下次收多少,講清楚,讓對方也聽見。有人插話,手上的事先做完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剛才口袋裡有多少?」
「六百。」
明輝看了他兩秒。
「第一天上班,就準備花五百請客。很大方。」
承佑終於笑了一下,笑完鼻子卻有點酸。
「我想說……先讓他不要生氣。」
明輝把抽屜關好。
「他生氣,我們就把事情查清楚。你掏錢出去,帳怎麼記?錯在哪裡?誰都不知道。」
他拿起水壺,喝了一口。
「有事情先找我。你今天是來學上班的。」
承佑真正坐下來吃午餐時,飯已經涼了。
志宏瞄一眼他的便當。
「雞腿喔?今天伙食很好。」
「我媽裝的。」
「難怪。我這個是店家裝的,態度比較隨便。」
承佑忍不住笑,夾起一口飯,才發現自己餓得手都有點抖。
志宏沒問剛才的事,只把桌上的電風扇轉向他。
扇葉有點鬆,轉到某個角度就喀啦響。
「它是不是快壞了?」
「不知道,我來的時候就在了。」
「你不是才來兩個禮拜?」
「所以你要問資深的。」
門邊傳來一聲輕笑。
一名年輕女子抱著資料夾,站在他們面前。她穿便服,額前的頭髮被汗黏住一小撮,手裡還拿著報到通知。
「不好意思,請問站長在嗎?」
志宏立刻坐直,迅速擦了一下嘴。
「妳也是新進的?我郭志宏,比妳早來一點。」
承佑低頭扒飯。
女子看見他的肩膀在抖,目光轉過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才來兩個禮拜。」承佑補了一句。
志宏轉頭看他,眼神像在說:你學得倒是很快。
女子笑出聲。
「許雅雯。早上先去辦資料,現在才過來。」
她正要往辦公室走,忽然停下,指了指承佑胸前。
「你名牌的膜還沒撕完。」
承佑低頭,用指甲摳了兩下,沒摳起來。
午休剩不到幾分鐘,飯還有一半,他卻莫名其妙和那片塑膠較起勁。
雅雯伸出手。
「這邊。」
她捏住翹起的角,輕輕一拉。
林承佑三個字,終於清清楚楚地露出來。
「好了。」她說。
那天後來還發生很多事。他忘記喝水,站到腳底發麻,叫錯了一位同事的名字。
但很久以後,他仍記得那片透明薄膜被撕開的聲音。
下班前,站長把承佑叫進辦公室。
他以為又出了什麼差錯,背立刻挺直。
「今天還適應嗎?」
「還可以。」
站長看了看他被汗浸深的領口,沒有拆穿。
「接下來先跟明輝學。月底他要調到沿海的站,時間不多,該問就問。」
承佑愣住。
「輝哥要調走?」
「嗯,已經排定了。」
他往窗外看。明輝正在車道旁彎腰撿一張被風吹進來的紙,起身時,一手扶了扶腰。
早上承佑還嫌他講得太細。
現在才過一天,忽然聽說這個人要走,他竟有些慌。
站長又抽出一份資料。
「還有,站上今年要準備服務競賽。你們新人跟著一起練,正好把基本功學好。」
門外,志宏不知道聽到多少,探進半個頭。
「站長,練習有供餐嗎?」
「你先把招呼講清楚。」
「有供餐我可以講得更清楚。」
站長揮手趕他,嘴角卻動了一下。
承佑走出辦公室,明輝把一瓶沒開過的水遞給他。
「回家了,明天記得帶水壺。」
他接過水,猶豫了片刻。
「輝哥,你月底真的要走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有不會的怎麼辦?」
明輝看著他,眼角那道細紋慢慢擠起來。
「才第一天,你就打算不學了?」
「不是,我是說——」
「還有三個禮拜。明天早點來。」
明輝轉身接下一輛車。承佑站在原地,把剩下的問題吞回去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母親問:快回來了嗎?飯快好了。
他回:快了。
想了想,又打:今天沒做錯帳。
看著那行字,他自己笑了,最後刪掉,只留下一句:我很餓。
走到機車旁時,他聽見志宏在遠處說:「現在應該可以休息一下了吧。」
話音剛落,路口一輛接一輛的車轉了進來。
明輝慢慢回頭。
「志宏。」
「我沒說很閒喔!」
承佑把安全帽拿在手上,看著他們忙起來。明輝站在車道邊,朝裡面招了一下手;雅雯放下資料夾,走過去聽他交代。
承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名牌。
林承佑。
早上出門前,他還想著,以後總算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了。
現在他只希望明天,那個說「照舊」的阿伯能晚一點來。
至少等他先問清楚,阿伯到底加什麼。